我们办公楼下

本文转自：闽东日报

□ 黄余生

我们办公楼下有一大片绿化地，就是高层建筑都必须配的附属绿化带，大概是法律规定得种多少植物，所以种植的空间很密，个个树种都有。还安了看起来很配套的亭子、微型泉水、鹅卵石的小路什么的，下雨天哗啦哗啦，绿树们一团团摇来摇去，秋天的时候也会落上整层的叶子。因为在办公区里，也没什么人去闲逛，我常常在12楼看下去，那一大团乱蓬蓬的绿树，树下绿芜的草地，灰不溜秋的鹅卵石道路，有一种小隐于市的家常气味。可是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福建的夏天很热，冬天很冷，春秋季太短，几乎没有人会去那个绿地上干啥。

但是我们新来的保安，每天下午下班前后，总在那里走来走去打电话。漫长的电话，我下午5∶45分路过他在，6∶15下班他还在，6∶30下班他还在，喁喁地对着电话说什么，也没太多表情，也没什么声音。有一次我特地装作等人，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他光是嗯嗯嗯的。刮风下雨的天倒是不站在那儿了，下雨的那个时间段路过保安室，他总老老实实地坐着，没什么表情。奇怪，什么电话每天都要打，但是因天气而可以不打？

不过，不是我对保安特别好奇，其实保安们对我们更好奇。他们很快就明白为什么我们一会儿穿制服一会儿不穿制服，也熟记那几个人路过的时候需要站起来敬礼，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们疲倦不堪下班，有时兴高采烈下班。我们的保安主管是一个非常热情的中年女性，每次路过都会很大声地打招呼。小黄你带苹果来上班？小黄你的快递是不是带鱼，有点漏水了。小黄刚才有一个男的来找你。所有路过的人都听见了，额，我常常有点尴尬，尽量避免和她聊天。有一段时间我去县局挂职，再去楼里，她突然问我，你调走了？我说没有，是挂职。她有点糊涂，但还是聪明的找到另一个问法：你还回来的吧？我告诉她很快就回来，她居然说：“那我就放心了。”我都不好意思回应她这么热情。

大概是因为她的风格，她麾下的保安都是热情地简直要把我们当亲人。有一个保安是我先生的老乡的亲家的租客的表妹夫（额，这么复杂的关系能被挖掘出来我也觉得很诧异），常常热情的替我搬快递，还把我怀孕的消息传递回我们乡下老家。他总向我抱怨食堂不为物业安排午餐，确实令人同情，他们一个月3000元的工资，叫外卖也确实不合算。但是我不敢把我的食堂卡给他用，这不符合单位的纪律。

有一次，我们的宣传品是无纺布的购物袋，大概一毛钱一个，从社区宣传回来的时候还剩几十个，丢在监控室，一直忘记收起来。后来偶尔我发现保安们人手一个拿那个装着水杯、服装，心里一虚，我们从来没想过他们也是服务对象和宣传对象。我很想每次上街发那些几乎不值钱的塑料杯、小本子、折叠笔、雨伞的时候也给他们发一份，不过这个事估计也不符合单位的纪律。

最后我终于报答了一把他们的热情。朋友住的院子里要砍树，我跑去问保安，他们愉快的接了这个活，每人挣了300元钱，干得很卖力，朋友也很满意。

所有的保安每天早晨7∶40都要在楼下大堂开晨会。站得笔挺笔挺的一大排。内容包括谁被投诉了，领导有什么新要求，大部分时候物业老总也没啥话讲，就问他们：有什么新情况？大家都不回答他。我又好奇，站在那里听了一两次，那天他们郑重其事布置的“领导要求”其实是装网络的小弟要求消防门不要锁、食堂送菜的车换了一个号码这样的事。女保安队长有次居然问我，你们穿这么正式的制服开会都干什么？我回避问题：你们穿制服开会的时候干啥，我们也差不多。她不相信。

我还是常常站在窗户口看他们。看大门的门卫热烈的举着对讲机向楼内的保安说什么，估计是说进来的这个人已经登记过了。看见扫地的阿姨悄悄地摘院子里的芒果，估计想带回家，还分了几个给门口卖豆腐花的人。他们不会知道我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们，就像我很久之后才发现，他们手上居然有一份通讯录，上面详细地给我们每个人标上了男、女和职务、特征。关于我的那一行是“管拍照的”。

半年之后，因为机构改革，我们全体搬离了那栋楼。搬家的那天乱哄哄的，一大车的人顾着和送别的人握手拥抱，我完全不记得和她说再见，甚至把一捧花忘在保安的位子上了。她们也没打电话来问花的事，大概那几天正忙着和新人打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