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食贴二则

本文转自：张家口日报

人间烟火

病食贴二则

刘远青

蔬菜粥

大病初愈，唤起胃本能的反应——对软烂之物格外亲昵。强撑起精神，将半碗大米浸泡。然后裹紧身上的棉睡衣，在黑暗中穿过餐厅蹒跚回到卧室床上，将自己塞进两床棉被供起来的“睡窝”里。疼痛依旧像凛冽的寒风，穿过厚棉被，穿过皮肤，一点一点穿刺到骨头。身体被一只无形的怪兽撕咬。后腰、肩膀、大腿根、膝关节……迷迷糊糊的梦中大火又开始焚烧，先是门前的那片狗尾草，眼看就要烧到外公垒起来的草垛子，我一路疯跑，直到把自己急醒。

终于熬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三碗水倒进白瓷砂锅，待浸泡一夜的大米滚开，将火调至最小，躺回床上，听见蒸汽偶尔顶开砂锅盖子边缘的声音，只是巧劲，就那么一下，盖子又轻轻落回去。米香一点点从厨房飘到餐厅、客厅，直至卧室。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

也是隆冬吧，母亲一大早去地头掐一把冬寒菜，想着要给被病痛折磨得一夜未眠的孩子熬口蔬菜粥喝。冬寒菜，大概源于生长在冬寒时节而得名。立春之前，好像一直匐地而长。茎叶碧绿，叶子散大，像褶皱的蒲扇，摸上去略觉粗糙，然而与大米同熬成粥，却细腻软滑。大米在砂锅熬至开花粘稠的时候，将掐回来的冬寒菜洗净切碎，丢至锅中，再加入一小勺猪油和盐。等待最后一次开锅后，关火，焖三五分钟，便能食用。捧着这碗蔬菜粥，任何配菜也显得多余了，清香、软糯，冬寒菜特有的丝滑细腻，为身体虚弱的人添了几分呵护与关爱。一碗下肚，身体立刻暖和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重新唤醒一般，如若新生。这道粥也同样用来喂养初断奶的幼儿，以及年岁较长、牙口不好的老人。如今每年春节回家，返程时母亲必定采摘一把让我带回来熬粥给我的孩子，还不忘嘱咐一句：先熬点棒骨汤来熬粥啊。

羊肉汤

冬至将近，小城的气温日日都在零下二十度徘徊。少了出门的勇气，太阳躲起来的阴天，更觉得寒气咄咄逼人。想起吃羊肉汤来。

川渝一带，冬至这天要吃羊肉汤。羊肉温补，加之又是好些人围炉同食，氛围感一下子把寒冷驱散了。大学时，有一挚友，我们都叫他“农民”。每年冬至这天，他都会邀请我和同屋女生一同前往学校附近的小镇上吃“羊肉汤”。

八仙桌都一律在露天里候着。已经上了汤锅的餐桌上，白气氤氲，锅里翻滚着浓稠乳白的羊肉汤。一并上来的分别是装有豆腐乳、香菜、香葱、折耳根碎、芹菜碎、辣椒油的小白瓷碟子。白条羊就倒挂在露天餐席的中央，以标识这是吃羊肉汤的地方，并非火锅。老板娴熟又麻利，全程没有一句多的话语，中肯实诚的按人头给配好菜品及肉的份量。汤锅一上来，开锅后，服务员将配好香菜香葱的汤碗沿锅边一一排开，长汤勺迅速从锅里舀出浓郁的汤水，将碧绿的葱花迅速冲开，顿时清香弥漫，入口简直石破天惊。羊肉汤并非现场熬制，而是文火清炖数小时后呈给客人，浓郁，醇厚，鲜香，温暖。最简单的食材，不过是有人用了心去烹调，才能将万千食客深深打动。在露天夜幕里排着长队等候翻桌的人，是把一颗对美食虔诚的心重重的交付给了烹煮的人。

吃羊肉的小料自然与喝汤的小料是不一样的。豆腐乳捣碎，加以折耳根，芹菜碎，辣椒油，咸盐，搅拌均匀。羊肉一律是手切的，视觉上不如刀削的整齐，但丢进汤锅，被精心熬制的浓汤浸润，秒熟后吃起来鲜嫩可口，腴滑绵长。中间再煮些蔬菜菌类，更觉清爽宜人。暮色里白色蒸气笼罩昏黄的灯光，人间烟火气，当真最抚凡人心。

毕业之后“农民”曾在石家庄一待数年。有一次公差，在石家庄跟他匆忙见过一面。前两年终究还是重回故里，在蜀地安家立业。比起四野苍茫、黄土漫漫的北地，悠柔潮湿的四川还是更有吸引力，纵然北地牛羊肥腴，但是少了露天吃羊肉汤的浪漫，多少是些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