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者，坚心不移

作者：黎荔

今天是大年初四，我想到了《易经》乾卦中的卦辞：“元亨利贞”。

“元亨利贞”，是我们的祖先们对于自然秘密的洞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为健，乾卦取天之象，健是天的特性，君子应当效仿天行健的特性，自强不息，永不停歇。从自然现象来看，元、亨、利、贞就是春夏秋冬的交迭更替，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任何生命都要经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过程。

元，元始的意思，代表春天。春天，万物开始发芽，开始生长。因此，春是生发的季节，是元。亨，是亨通的意思。夏天，万物成长起来了，变得茂盛，亨通畅达起来了。秋天开始有收获，叫作利。“利”字就像一把刀在收割成熟的农作物。冬天要把收获的种子藏起来，冬藏叫作贞，贞下起元，春天又要来了，生命又要进行一次新的轮回。种子复归于地，重新萌芽。“元亨利贞”四德，配以春夏秋冬，四季交迭更替，生命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元亨利贞”四个字虽简短，但智慧无穷大。它不仅仅是天之四性、地之四时，更蕴含我们为人处事的智慧和规律。这里我单说“元亨利贞””中的第四个字“贞”。“贞”在近现代学者的研究中，更普遍地认为是占卜的意思。但“贞”之本义，其实是坚持。《子夏传》曰：“元为原始之意；亨为开通之意；利为和谐之意；贞为贞固之意”。贞，就是固正的操守，固就是很牢固，很正，永远一个样，不会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贞者，坚心也。坚定不移之心，坚持不懈之心，专心致志之心，纯正如一，而且执著，经受得住重重考验。“元亨利贞”为乾之四德，是天道的本质，核心就是一个生字。将“元亨利贞”四字合起来，才能完整地诠释乾卦“健”之义。

我喜欢这个富于冬天气质的“贞”，贞者，万物之成，同时，贞下起元，冬去春来，开始又一轮的循环，因而生生不息，变化日新，永葆蓬勃的生机。没有“贞”之德，根本不可能天道刚健、自强不息。然而，我觉得一颗坚心，并不代表紧绷，因为坚心并不是一时之刚猛，而是持续不断的坚持与刚健。

你有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时刻：到了一个很难提升的瓶颈，你忽然实现了一次巨大的飞跃，仅仅是因为你放轻松了而已。个中秘诀在于专心致志，当我们的大脑满负荷运转的时候，一切努力都变得更加困难，让事情变轻松的关键，就是清除我们头脑和心中的混乱。当身心合一、内外纯正的时候，一个人做事反而是轻松的。你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情做起来不会很费劲，反而是美好无悔的体验沉淀在生命里滋养着你。当人适应了这种节奏，反而进入到一种富于力量又绵绵不断的状态，这种状态恰恰是松驰的，但并非松懈，而是一种松与紧、进与退中的持中的状态，也可说是举重若轻、生生不息的。

在我心中，真正的“贞”的人，就如熬过了隆冬的种子一样，面对命运的狂风骤雨、大雪弥漫，没有张牙舞爪的对抗，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是固守自己的品性，在春回大地时，慢慢生长，慢慢扩展，在生命的原野，蔓延出一片葳蕤葱茏，温柔且有力，安静且坚定。就如一眼山泉，清澈见底，潺潺细流，不喧闹也不激荡，不疾不徐，坚定地循着自己的河道，向前奔流。一度它绕到山后边去，淡出了你的视野，一度它仿佛停了甚至逆流，让你不免为它着急，但它看似平缓的水流却蕴含着永动而不竭的动力，终将冲破这阻碍，继续向前。

贞者，从来没有把外界的寒冷当作摧毁自己的敌人，而是和严寒交上了朋友。贞者，无论遭受怎样的打击、变故，面对怎样的抹黑、嘲讽，始终没有倒下。那老而弥坚比初生牛犊还要旺盛的精力，那无论怎样起伏都能打起精神的生命力，那任凭千击万磨也柔韧十足的转化力，令人不得不敬佩。贞者的生命，心底安定，步履坚定。当他们强烈坚守内心净土的宁静，气场是会发生变化的，他们的气场会变得锋利起来、凛冽起来、刚健起来，外界再也无法轻易影响到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特质能够很好的预测一个人的成功，它不是社交能力，不是美貌，不是健壮的身体，也不是智商，而是坚毅。坚毅的品质，是向着长期的目标，坚持自己的激情，即便历经失败挫折依然能够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这就是纯正的“贞”，这就是“天行健”。一以贯之，宠辱不惊，耐得住寂寞，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种种诱惑，不改初心；种种打击，不易其志。之所以“贞下起元”，就在于坚心不移，日积月累，厚积薄发。就像挖井一样，如果总是四处挖掘，到处游荡，却没有深入下去持之以恒，往往徒劳无功。只有锚定方向，持续深掘，才能最终迎来清泉汩汩流淌。质量互变规律早就揭示，只有量的积累达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实现质的飞跃。

在这变化不居令人不由心生慌乱的时代，那些具有“贞”的品质的人，他们身上这份踏实与确定，无疑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幸福，但旁人艳羡他们的幸福，却未必抵得过从众的诱惑与那长长的坚持中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