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运动员饱受职场性侵霸凌！真正的惩罚却未如愿到来

撰文 | 于睿寅

在1945年8月，庆祝二战胜利的喜悦氛围中诞生的“胜利之吻”（Victory Kiss），在整整78年后见证了一次最拙劣的模仿——巧了，也是在8月。

8月20日，女足世界杯的颁奖典礼上，取得冠军的西班牙队在台上相拥而庆，该国足协主席路易斯·鲁维亚莱斯在拥抱完球队功勋前锋詹妮弗·埃尔莫索后，突然面对面，唇对唇，猛地一口对埃尔莫索亲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

随着事情发酵一周，鲁维亚莱斯那一副不认错、无所谓的态度，在民众的怒火上又浇了一勺油。根据《每日邮报》的独家报道，国际足联准备处罚因强吻事件被停职的西班牙足协主席卢比亚莱斯禁止从事足球活动15年。

而这，也还仅仅是国际足球领域对他的处罚。

尽管鲁维亚莱斯本人并不认错，并策动西班牙足协对埃尔莫索在此事中的相关言论“开启法律程序”，但他触犯众怒已成不争的事实。81名西班牙女足球员、11名各级国家队主教练发起“总辞职”，宣布若足协主席不易主他们将拒绝为国出战。西班牙国家领袖出面对其强烈谴责，各方各面都要求鲁维亚莱斯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因此，鲁维亚莱斯恐将面临调查、解职等一系列处罚，以及在西班牙国内的社会性死亡。

鲁维亚莱斯的作死之路是分了两个阶段的——第一步是性骚扰，甭管他本人如何强调只是出于友谊、出于庆祝，才做出了超出合理范围之外的亲昵举动，但既然埃尔莫索本人在事发后第一时间的采访中承认非自愿、不舒服，那就是性骚扰无疑了。

至于第二步，那就涉嫌滥用职权了；而由性骚扰引发的滥用职权，在日益强调平权的职场上，很容易就掀起大的波澜来。

一个明显的证据是，埃尔莫索在此事开始引发争议后，口风迅速转变称：“主席和我关系很好，他对我们所有人的举动都很友好，这是一种表达喜爱和感激的自然举动。一个发自于友谊和感激的动作，不应该被过度解读。”很难想象不是被足协或是鲁维亚莱斯本人施压，才迅速抛出如此正确的废话的。

鲁维亚莱斯真的举动真的“友好”吗？除了颁奖台上的尴尬一吻外，在决赛中打进致胜一球的帕拉略洛赛后通过社媒直播更衣室的庆祝活动，却无意记录下了更丑陋的一幕。镜头中，鲁维亚莱斯非但毫无顾忌地一手搂着埃尔莫索的肩膀，还看似“男友力十足”地宣布奖励给她一次免费旅行的机会，因为“在那里，我们将一起庆祝我和詹妮弗（埃尔莫索）的婚礼”——太多冒犯，已经不知从哪里开始历数了；需要交代一个背景，埃尔莫索是一位同性恋，她的前女友普特利亚斯也在西班牙队阵中。

如今，鲁维亚莱斯精虫上脑时许诺的这次免费旅行，大概永远不可能兑现了。这已经变成了一个耻辱的印记，让姑娘们原本应该纵情庆祝的夺冠之夏，变得一地鸡毛。西班牙《国家报》的女记者纳迪娅·特隆科妮写道：“如此美好的一天，却被这种卑鄙的‘男子气概’破坏，太遗憾了。”西班牙平等事务大臣艾琳·蒙特罗的谴责，则可以视作官方立场：“我们不应该把未经同意就送上的亲吻，看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是广大女性每天都在经历、却被多数人无视的一种性暴力形式，我们不能将其认定为‘正常行为’。‘同意’才是这一切的核心，只有当女性明确表达了‘好’，才算是同意。 ”

另一方面，品行卑劣的鲁维亚莱斯在全过程中一口否定性骚扰的存在，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职场男性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次“强吻”的过程中，埃尔莫索并无明确表示反对的言语和行动，而鲁维亚莱斯想着这是个普天同庆的时刻，亲一嘴有什么大不了——这一切在他男性沙文主义的视角下，都是在“你情我愿”前提下发生的。可细究起来，埃尔莫索又何尝不是被架在那个尴尬的境地下不得动弹？从私下说，鲁维亚莱斯是她最上头的主管领导，就这样撕破脸皮无异于给自己挖坑；从场面上，西班牙球迷都满心欢腾地看着直播，此时发作会不会给人不识好歹之感？

所以，她赛后非官方直播中的那一句——“我不喜欢那样，嗯？我能做什么呢？”——才是内心动态的最真实写照，只是后来被重压之下的“正确言论”给覆盖了。显然，埃尔莫索的压力，来自她作为女足核心的公众形象，但更多恐怕来自她和足协主席之间，这天然的权力结构不对等。真实职场中的女性，很多甚至没有埃尔莫索这样叫板的底气，以及发声的渠道；她们日常经历不愉快的种种，也并无机会像此次“强吻”事件一样，成为公众舆论监督的话题。

之前周迅主演的热播电视剧《不完美受害人》，就是讲述了由职场性侵引发的系列事件。从上级对下级的pua，到取证难、认定难的困境，再到受害者本人承受不住巨大的舆论压力，以及可能伴随而至的职场打压，更多时候只能选择匿名报案，或是干脆做“沉默的羔羊”……除了提炼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式方法，给深受其害的女性作为指导外，很多现实中的藩篱其实是很难推翻的。当然，错误完全是在施暴者一方，受害者不必也不该自我怀疑。

竞技体育赛场，运动的荷尔蒙似乎容易模糊男性和女性之间天然的性别差异，而训练比赛之中的身体接触亦避免不了，有时甚至是必须的。这一切，都让运动场成为性骚扰、性侵犯的重灾区。

去年10月，美国足协委派多名专业、独立的调查人进行为期1年的访谈、研究后，发布了一份重磅报告称，各级别女足赛事中充斥着“成系统的”情感虐待和不当性行为，影响了多支球队、教练和球员。我们更熟悉的NBA赛场上，太阳队的前任老板罗伯特·萨沃尔就是因为长期涉及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性骚扰行为，事情被曝光后，才被逼得接受调查并卖掉了球队。

可当你认为正义得到了伸张，一些人从显赫的职位上离任，一些人隐匿到角落里继续发财，真正的受害者在哪里？

我们看到的，是美国女足此次兵败1/8决赛，创历史最差战绩和FIFA最低排名，世界女足属于她们的时代仿佛过去了；我们看到的，是太阳队从原本无限接近于总冠军的高度疾速下坠，虽然仍保持了季后赛水准并引入杜兰特、比尔等强援，但新老板治下的重新崛起，付出的是球员运动生涯黄金期的代价。

再往前追溯，从娱乐圈开始蔓延至几乎各行各业的metoo运动，真正送上法庭并使其锒铛入狱的是如拉里·纳赛尔（前美国女子体操队队医，因性侵而被判175年监禁）这样的小人物，而真正享受着由地位和金钱换来的“性权力”的那些权贵，的确遭受了这样那样的名誉损失，可真正的惩罚并未如民意般到来，反倒是受害者自己在混杂着各种声音的舆论旋涡中怀疑、迷失，不可终日。

这绝不是一方的任务。从调查、取证、认定、仲裁、判决、实施，都应该依赖于所属机构有专业、独立的队伍进行引导和推进；而不是让运动员在已然繁重的训练和比赛之余，冒着被上头“穿小鞋”的风险，去做调查员、检察官、发言人的活儿。让个人去对抗根深蒂固的权力结构，这是对个人意志的亵渎，该改变的首先是制度本身。哪怕这意味着揭开这制度结痂的疮疤，露出底下恶臭的脓液，只有让一切见得阳光，这个夏天西班牙姑娘们的奋起抗争，才真正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