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弁：被扣押十六年的南宋使金副使

“绝域年华久，衰颜泪点新。每逢寒食节，频梦故乡春。”

寒食节，江南已是草长莺飞生意盎然的夏初，白山黑水间依旧白雪皑皑千里冰封。被金国长期扣押的南宋使金副使朱弁（biàn）在寒食节百感交集，写下这首梦回江南故乡的《寒食》。

朱弁因何使金？又为何被金国羁押十六载？

（一）主动使金

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少颖悟，读书日数千言。”在太学求学期间，他因诗作绮丽新颖而被文坛领袖欣赏，带回新郑做侄女婿，并被推荐给当地名家，由此“闻见日广。”北宋遭受“靖康之乱”，朱弁“家碎于贼”，只得含恨南归徽州。

1127年，宋高宗建南宋，出于道义和良心需要，商议派遣特使到金国问候被俘的徽钦二帝。朱弁满怀国仇家恨，“奋身自献”，被任命为正使王伦副使，带使团“至云中”，面见金国元帅粘罕，极力陈说此行使命仅为探视徽钦二帝，别无他意。

粘罕懒得多说，将他与王伦组成的南宋使团成员全部囚禁在宾馆内，“守之以兵。”朱弁多次写信给粘罕，详尽阐述两国用兵与议和的利害关系。粘罕置若罔闻，将南宋使团羁押五年之久。

（二）主动留金

1132年，粘罕出于政治需要，派人通知南宋使团，“言和议可成”，但只允许一个人到元帅府接受金国国书回南宋复命。南宋使团被长期扣押，人人归心似箭，但碍于身份，只能在正使王伦与副使朱弁之间确定一人。

朱弁主动弃权：“我来金国，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根本没想到有回归机会！我希望正使（王伦）前去接受国书南归回报天子，‘成两国之好。’我即使‘暴骨外国’，也是虽死犹生！”

王伦即将南归前，朱弁请求道：“古之使者都有符节当信物，现在我等虽无符节，但官印亦可视为符节。希望您留下官印，让我朱弁能够抱着它而死，也算是永垂不朽！”王伦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将官印解下留给朱弁。朱弁如获至宝，天天珍藏在怀中，“卧起与俱。”

（三）视死如归

金国看中朱弁的才华与影响力，多次强令朱弁到傀儡皇帝刘豫集团任伪职，且吓唬他：“您若想南归，这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朱弁冷笑大骂：“刘豫乃大宋国贼，我恨不得将其食肉寝皮，岂会北面事其为臣？想让我屈服，我唯有以死明志！”

金使恼羞成怒，断绝驿站补给，企图迫使朱弁改弦易辙。朱弁视死如归，“忍饥待尽，誓不为屈。”他的高尚气节令“金人亦感动”，恢复正常供给。

在金使再次请他改变主意时，朱弁掷地有声回答：“自古两国交兵，使者在其间沟通。使者之言，‘言可从从之，不可从则囚之、杀之’，岂可接受异国官职？我的官职乃大宋皇帝所授，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皇恩，绝对不会接受贵国官职！”

为表明心志，朱弁请金使转达信件给金国高官，表示愿意为国尽忠。他给同遭羁押的同事们留下绝笔信，表达“舍生以全义”的决心。然后，他备下酒食，邀请全体使团成员参加。席间，朱弁从容告诉大家：“我已看中近郊某寺地，等我毕命报国后，恳请诸公将我棺木暂葬此处，在墓碑上注明‘有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我自当含笑九泉！”这番诀别话使“众皆泣下，莫能仰视。”朱弁却谈笑自若安慰大家：“这是作为臣子必须履行的职责，诸君何须悲伤？”此事传出，“金人知其终不可屈，遂不复强。”

朱弁在异国“守节不屈”的英雄事迹，令金国正直高官敬佩有加。他们在出使南宋期间，在宋高宗驾前极力“称弁忠节。”朱弁威武不屈的英名，终于传遍长江南岸。

（四）重返江南

朱弁出使初衷是探视徽钦二帝，因遭扣押而始终未能面见二帝。宋徽宗去世后七年，宋金达成《绍兴和议》，宋徽宗遗骸得以从河南广宁（今河南洛阳附近）运回南宋。朱弁闻讯，挥泪为宋徽宗撰文悼念，其中“叹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一句，令宋高宗“读之感泣。”宋高宗极欣赏朱弁才情，对宰相道：“朱弁回朝后，朕一定将其安排到翰林院发挥才能！”

朱弁充分利用一切机会搜寻金国各方面情报，汇集成册后派心腹从小路潜归南宋，为朝廷制订抗金策略提供依据。

《宋金和议》达成，朱弁得以重回江南。一路上，他思绪万千，感慨万端。宋高宗在便殿接见朱弁，表示亲切慰问，并询问他被长期扣押期间有何感想？

朱弁谢恩后，将多年来的思考和盘托出：“臣认为，‘陛下与金人讲和’，迎回先帝灵柩与太母（高宗生母韦贤妃），行孝道的同时更是为造福天下无辜的苍生赤子，足证圣上为千古名君。只是，以臣对金国十余年的了解，臣斗胆建议陛下：盟约固然需要遵守，但是面对金国的诡诈之心应该随时充满警惕性；军队可以不再作战，但是必须向他们讲清楚应该随时枕戈待旦，决不能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金国始终把穷兵黩武视为最高追求，将苟且偷安当作天下太平，奴役残害百姓而不体恤民情，占据大量土地却不施行仁政，这是天赐圣上恢复中原的良机。臣恳请圣上把握时机，一举恢复中原！”宋高宗“纳其言，赐金帛甚厚。”

朱弁发自肺腑的陈述，严重得罪当朝宰相秦桧。有司根据宋高宗指示以及升迁条例，请求根据朱弁十七年的经历，应该按部就班升迁职位。秦桧因嫉恨朱弁详细汇报金国虚实，横加阻挠，只让朱弁转任从六品上的奉议郎官职。朱弁因被金国囚禁多年，身心受损，于59岁时病故。

朱弁文章仿效唐相陆贽，“援据精博，曲尽事理。”诗歌虽模仿唐朝诗人李商隐的“词气雍容”，但“不蹈其险怪奇涩之弊”，文学造诣极高。因此，在其羁留金国期间，“金国名王贵人多遣子弟就学。”朱弁趁弘扬中原文化之机，打探金国军政情报作为宋金和好的根本；回到南方后，他向朝廷口述“北方所见闻忠臣义士朱昭、史抗、张忠辅、高景平、孙益、孙谷、傅伟文、李舟、五台僧宝真、妇人丁氏、晏氏、小校阎进、朱绩等死节事状，请加褒录以劝来者。”

朱弁被金国扣押期间，始终坚贞不屈，以诗文为武器自保。他创作的十卷文言小说集《曲洧旧闻》，记述宋太祖以降诸帝与名臣遗闻轶事，寄寓怀念家国之思，具有极高文学与史料价值，其中四卷曾被《四库全书》收录。

“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西汉苏武被匈奴扣押19年，“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南宋副使朱弁42岁时甘冒奇险毛遂自荐出使金国，被无礼扣押长达16年，始终壮怀激烈威武不屈，赢得“南宋苏武”美名。遗憾的是，苏武牧羊名垂千古，朱弁使金却鲜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