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里挖“黑菜”

本文转自：农村大众报

夏绪乾

还是同村发小英明哥懂我。年前，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山东最南部的郯城老家，上完年坟后又匆忙返回泰安，顺路给居住在临沂市区的我捎来老家的特产蔬菜——黑菜。

我冲着英明哥打趣：“送佛送到西。你光给我黑菜，怎么不带点猪头肉来？”

“黑菜拌猪头肉”是老家年节里的看家菜之一。这种美味源起于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推行初年的英明哥家里。

当年，英明哥家的大娘“腊八节”后染恙卧床多日，娘家哥哥过来探望，大伯留饭。那时，农家的生活都还比较困难。大伯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粉条、豆腐干、鸡蛋与白菜、萝卜、“盐豆子”（老家的普通小咸菜）搭配顺好三个菜后，瞅着唯一的“硬菜”——盖不严碟子底的小块猪头肉犯愁了。他想去菜园里挖油菜与猪头肉混搭，却发现油菜畦里早就有的一种青菜更抢眼了——地上的短缩茎密集环生多个倒卵形叶片，叶面凸凹褶皱，叶色黑绿透着亮光，寒冬腊月里未见一丝冻伤。大伯挖走十多棵，洗净后焯水、过凉、控干水分，拌入改刀的猪头肉中，不期竟然成了一道弥漫着清新芥香的上好下酒凉菜。

郎舅两个围炉小酌。酒酣耳热之际，给那青菜冠了个黑菜的名称。

大伯视黑菜为珍宝，精心呵护着。像油菜一样金灿灿的花潮退去，密密麻麻的黑菜菜籽荚登场了。收罢黑菜种子，大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向乡亲们炫耀：黑菜拌猪头肉，可好吃了！

大伯把黑菜种子分享给乡亲们。晚秋时节，家家户户都尝试着种了一点。进入腊月，大家就迫不及待地如法炮制黑菜拌猪头肉，果真美味绝伦。

日月更迭，光影流转。已经过去的四十多个年节里，乡亲们的酒壶旁，总是少不了黑菜拌猪头肉。像候鸟一般年节归来的游子们，不仅在家饱啖黑菜拌猪头肉，返程的行囊中还不忘夹带黑菜。

望着眼前的大包黑菜，我一本正经地探问：“弄来这么多黑菜，你又得搭进去不少礼品吧？”英明哥回应：“在路旁、沟边挖的黑菜，哪里还用得着礼品。”

拿礼品换黑菜是上年腊月的一档子事。英明哥料理完双亲的三周年祭奠，特地去近处的集市买黑菜。问价挑菜之际，恰被同村赶集的董姓表叔瞧见。董表叔嗔怒：“你还用得着来集上买黑菜吗？到谁家菜园里不能挖一堆呀？”他把“买”字说得特别重。“那多不好意思啊！”英明哥作答。“乡里乡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跟我去俺家菜园里挖菜。”拗不过董表叔的盛情，英明哥随他到菜园里一起挖了五六斤黑菜。英明哥是个讲礼数的人，他貌似随意而又让人无法拒绝地往董表叔的三轮车上塞了一堆礼品。

英明哥感叹：“今年真是奇怪了，咱村路旁、沟边，到处都有自生黑菜。”

自生黑菜？作为出生于农村、吃着黑菜长大又进入园艺专业圈子四十多年的高级农艺师，我懵了：黑菜属于冷凉季节蔬菜，种子五月底成熟，休眠期极短，散落在露地的种子，历经夏季雨淋水浸、高温高湿的极端不利环境，早就失去存活力，即便发芽出苗后也会枯萎而死，哪里还能挨到晚秋自行生根发芽啊！

必须尽快解谜——我的“园艺职业病”又犯了！除夕日，众乡亲给回老家过年的我拨开谜团——

董表叔曾对乡亲们说出掏心窝子的话：咱村在外工作、创业、打工的那些人，家里没人种黑菜。天南地北的他们，大事小情的没少给咱们帮忙。人家回来过年节，还得跑到集上买黑菜拌猪头肉，我随意送点黑菜给英明吧，他又回礼搭人情，算起账来比买黑菜花钱还多，我浑身不自在呀！如果他们像挖荠菜一样挖到了黑菜，不就没有人情负担了吗？他提议：把路旁、沟边全部撒播黑菜种子，让黑菜看似“自生”吧。董表叔的话入情入理，乡亲们一呼百应。于是乎，老家就有了“自生”黑菜。

我径直走向田野，果然看见路旁、沟边随处都有黑菜。挖黑菜的人们彼此提醒：别忘了疏疏朗朗留点黑菜苗，让它开花结种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