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的隐喻和谶意

本文转自：西海都市报

电影《雪豹》导演万玛才旦。

电影《雪豹》剧照。本版图片均由雪豹摄制组提供

电影《雪豹》是青海已故导演万玛才旦的第8部电影，也是万玛才旦的遗作，被誉为“内蕴深厚的生态电影”。4月3日，《雪豹》在中国上映。4月6日，电影《雪豹》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专场展映及主创见面会在西宁举行，《雪豹》的主创人员和观众分享了《雪豹》的创作历程。展映结束后，本栏目和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邀请省垣作家、评论家及相关人员，共同探讨电影《雪豹》的艺术价值和生态价值。

耿占坤（诗人、作家）：万玛才旦的电影《雪豹》公映了，他自己没有看到，但我看到了。我甚至感到这就是一支天鹅之歌，它透露着那么强烈的谶意。这是一个寓言。万玛才旦讲述了一只雪豹被困在羊圈的故事，最终我看到雪豹——或者说万玛才旦——走向雪山之巅。

万玛才旦的电影和小说，总是充满象征和隐喻；充满梦境、魔幻、现实之间的交错与映射。雪豹是雪域高原的化身，是大自然的智慧，我想套用《肖申克的救赎》中的一句话：有些生灵是困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灵魂过于高贵圣洁，甚至产生要把它囚禁的想法都是一种罪过。电影结束时，我这样想：究竟是人放过了雪豹，还是雪豹救赎了人的灵魂？

万玛才旦所探究的深度与高度，远远超越生态环境保护、人与自然和谐的层面，他是一个怀有大痛、大爱、大悲悯的人，他在寻找人类社会观念与自然界之间的关联，思考这种关联的断裂、错位和重新构建。

郭建强（诗人、青海省文联文学创作和艺术评论中心主任）：我简单谈3点观感：第一，与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福克纳的《熊》、麦尔维尔的《白鲸》、阿斯塔耶夫的《鱼王》不同，《雪豹》讲述了一个崭新的自然生态、人地关系的故事。这部电影，是建立在我们优秀的传统民族文化和当前生态文明建设实践基础上的艺术创作。《雪豹》讲述的是我们青海的故事，同时，也引申出人与自然、人与万物的关系这个亘古问题，格外富有生命哲学的张力。第二，影片植根现实主义，贴近实际，打动人心。今天的青海，生态文明建设已经取得丰硕成果，与此同时，我们又会面临新的问题。影片让我们深入思考人与雪豹冲突的主要原因，提出环境公平这个核心问题，进而提示生态自然的保护，实际上牵扯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青藏高原的生态保护是全国战略,需要全世界的理解和支持。影片敏锐地抓住了雪豹这个在生物和文化方面都极具代表性的物种，使得矛盾冲突的提出和解决，无论在生态层面、社会经济层面，还是情感精神层面都令人信服，艺术感染力很强。从《雪豹》中，我们可以看到青海各族人民为保护三江源这座中华水塔，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宝贵的是，我们也看到了青海省在生态补偿方面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实践，走在全国前列。第三，《雪豹》的艺术手法更加成熟，特技的使用达到了青海电影新的高度。观影的时候，想到万玛才旦先生生前和我们这些朋友都有交往，我觉得他留在了《雪豹》这部最后的作品里。影片的最后，雪豹走向了原野，在雪豹回首凝眸的一瞬，好像万玛才旦先生在深深地回看世界。

马海轶（诗人、作家）：《雪豹》中有一个情节，主人公带着电视台记者登山，在雪地上发现了雪豹曾经来过的足迹，在事先放置的红外成像仪中，我看到了雪豹母子在镜头前路过、小憩、嬉戏的镜头。这就是说，雪豹闯入金巴的羊圈之前，其实已经多次在人类的镜头中开始排练和预演了。艺术家敏锐地意识到，生态变迁中，雪豹与人类将在时间和观念的十字路口再次相逢，它想知道人类将如何选择。

2013年，全球雪豹及生态系统保护项目汇总各分布国的雪豹数量，估计为3920只到6390只。2016年，IUCN最新的评估报告认为全球雪豹数量为7367只到7884只，其中在我国境内的雪豹数量仍然呈增长趋势，如今我国的野生雪豹个体数已经大约有4500只了。基于最新的评估数量，雪豹的濒危等级由“濒危”调整为“易危”。随着政策环境和生态环境的双重改善，雪豹种群在扩大，生存区域也在扩展，这也是“大猫”频繁出现在镜头的原因。

看过《雪豹》后，你如果不幸在现实中与雪豹劈面相逢，你既要正视它血腥和残暴的一面，不要与它斗狠斗气，也要寄希望于它一贯的雍容大度和不计小节。你对自己要有信心，雪豹琥珀色的眼睛透过世间的烟尘，会看见你灵魂的颜色，看见你，不仅仅是它的点心，还担负着其它使命，譬如发现自然的枝条上即将盛开一朵意外的花；譬如完成“一个关于无与伦比的慈悲、关怀和爱的故事”。但你不要指望，轻易能唤醒雪豹的灵性，除非像主人公那样，发愿“舍身饲豹”，如此真诚的生态和生命观念，本身就是雪山和更广大自然的属性。

有评论指出，这是一部关于生态建设的电影，我觉得这个表述不完全准确。影片表达了传统自然观念与现实问题迎面相撞时人们的手足无措和两难处境。万玛才旦先生直面传统文化在生态变迁中的孤独守望和艰难选择，聚集人性的光辉，汇合成超现实的力量，化解了人与雪豹、动管部门与牧民之间紧绷的矛盾。信仰和文化仍然是用来平衡人类与正在发生变化的自然生态之间的精神杠杆。当羊圈的门被打开时，目送雪豹重新投入自然怀抱的人除了金巴的父亲和主人公之外，还有逐渐恢复理智的金巴。

祁发慧（评论家，文学博士）：这个春天有太多人想念万玛才旦，怀念万玛才旦，回忆万玛才旦，《雪豹》以影像的方式将这种思念变得具体和现实。影片的叙事方式基本上延续了万玛才旦一贯的对称性风格，在雪豹与羊群、雪豹与牧民、牧民与政府工作人员、雪豹与小雪豹等对称性结构中，通过一系列的情节冲突与矛盾，展示出圣与俗、生与死、日常与信仰、规则与情感在现实环境中的冲撞。影片开头主人公被众人用绳套拉出羊圈这一指标性的叙事元素，暗示着作为困兽的雪豹最终也会离开羊圈走向高山。在整个叙事链条中，金巴的不依不饶和步步紧逼与主人公的妥协和忧郁共同承担影片中的催化功能，为影片的圆满结局积攒了力量性的情节，而牧民金巴的愤怒暴力作为他自身行动序列的施动短语，自然成为整部影片的叙事驱动。与此相对应，主人公的敦厚柔软作为叙事脉络的展开，隐然涵括着人性深处的光辉，同时也将影片的主题从沟通与帮助引申向爱与慈悲。

王海燕（作家）: 《雪豹》是著名导演万玛才旦先生的第8部电影，也是他的遗作，是他生命的绝响。万玛才旦先生的电影《静静的玛尼石》《塔洛》《撞死了一只羊》《气球》我都看过，万玛才旦先生电影的风味独此一家，有人说，万玛才旦先生的电影犹如狂风暴雪、雪豹秃鹫、草地牛羊、酥油糌粑、手抓奶茶……是镌刻、流动在雪域高原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人们痛憾他的“故事只讲了一半”，他走得猝然，为电影世界留下莫大遗憾。

《雪豹》的故事情节很简单。雪夜，一只雪豹为了生存闯入羊圈，咬死了牧民金巴家的9只羯羊，吃饱喝足后，居然在羊圈里呼呼大睡过去。故事由此发生，于是，冲突迭起。人与雪豹（自然）的冲突，人与人的冲突，生存与信仰的冲突，现代文明与传统生活的冲突，人性与灵性的冲突……各种观念犹如围堵囚禁于樊笼的困兽，寻找调和、突围的缺口和路径。

闯入或撞入。这是一片粗粝、旷远、寒冷、荒蛮之地。低悬的星空，连绵的雪山，封冻的湖泊，盘旋的鹰隼，是人类闯入不久的净地，是雪域精灵雪豹的出没之地。一连串的闯入事件，打破了这里深远的寂静。

“豹子闯入教堂，把祭供瓦罐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这事不断发生，最后人们终于能够预先打算了。于是，这便成了仪式的组成部分。”卡夫卡在《误入世界》里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曾看到这部电影的一张海报上有一句话说，究竟“谁闯入了谁的世界”？不论是撞入，还是闯入，至少《雪豹》给人们展现了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神圣仪式和一面可供借鉴的镜子。

马敬高（青海省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雪豹是青海生态文化的主角，是高山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和伞护物种，是气候变化和水资源安全的指示物种。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青海省大概有1200余只雪豹，是全国雪豹分布最多的省份，青海省偶有雪豹进村进户事件发生，所以青海许多地区上演着不同故事的《雪豹》，其实在青海，类似事件每年只是偶有发生，人与雪豹之间更多是和谐相处，相安无事。青海省林草局联合青海省财政厅制定印发了《青海省陆生野生动物造成人身财产损失保险赔偿试点方案》，青海成为全国首个赔付区域最广(全省范围)、赔偿类型最全面的实施野生动物致害政府救助责任保险赔偿的省份。近年来，我们组织实施雪豹种群调查、适宜栖息地监测、卫星跟踪、识别技术、空间分布等科研项目，与诸多高校和科研单位深度合作，构建了雪豹为主体的生物多样性监测体系，基本掌握了雪豹种群资源，也为保护雪豹提供了更多“中国思路”。去年，由青海省牵头发起成立青藏高原雪豹保护联盟。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以“雪豹”冠名的文学奖，吸引了全国自然生态作家的目光，我们的摄影家拍摄雪豹等野生动物的作品频频在国内国际上获奖，我们的牧民拍的雪豹短视频获得大量的点击量，今天我们观看的电影《雪豹》正是自然生态文化最直观的艺术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