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无患子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春天里的无患子

杨献平

■杨献平

大地植被葳蕤，新式村镇在其中点缀，看起来广阔而诗意。崎岖的山间和田野里，鸟雀飞行鸣叫，野花自我喧闹，群草和绿树高低错落。

我在一道浅浅的山沟边停下，举目四望，起伏连绵的山坡上花儿正成片开放。

其间有一块油菜花地。油菜常常是最勤快的报春者，尤其在蜀地。很多时候，春节还没过，油菜就开始舞蹈了，把头颅举得很高。油菜地里群花摇头，风中飘满花粉。蜜蜂丝毫不耽误，飞过来一头扎进花蕊，尽情吮吸之后，又张开翅膀奔赴另一场甜蜜的约会。

我正看得出神，当地人指着油菜花地边缘的两棵树说，这就是无患子。哦，无患子，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名字。这名字文雅，有禅意，也有对俗世生活的朴素要求或祈愿。无患子，即无患。无患的意思，包含了人们对于命运的敬畏感与对现实生活的内在祈求，不但想此时安稳，也想着做事情不留后患和遗憾。

周边的枯树都冒出绿意了，但我眼前的这两棵树仍全身光秃，树干黝黑，还有些皲裂。其中一棵不知何时被从中折断了，但依然活着，有一根树枝从侧面向天空开辟了新的道路，又是一棵大树。同行人说：“这棵树被雷击过。”另一人则说：“雷击的树当中，大致都有蛇。或者说，因为有蛇，树才特别容易遭到雷击。”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无患子又称木患子。四川当地人称之为油患子，海南称之为苦患树、黄木树、目浪树等，也有些地方叫它搓目子、假龙眼、鬼见愁等，无不带有人们对这种树木形状、功用形容以及信仰和风俗方面的色彩。关于无患子，民间有一个传奇故事。某年夏天，忽然洪水滔天，危难之际，一棵巨大无比的无患子树从天降落，并以神奇的速度落地生根。当洪水涌至，人们都爬到树上渡过了劫难。这当然是传说，是人们对于这种树木感恩之情的赋予。

仰望无患子，看着它张开的枝干，我忽然心生敬意。从形状看，无患子再普通不过，若是在森林中，它很容易被人忽略。然而，人对自己和周遭事物的发现、确认和使用、解读、赋予的能力实在强悍。在先民眼中，凡是与自己同在此世的事物，都是有神性和神力的，也都可以天然地与人的现实生活、生命有着深刻联系，甚至是相辅相成、可以满足自身各种安全需要的。

春日之下，无患子树矗立着，我再仔细观看，发现有些嫩芽已绿绿地、怯怯地站在了无患子树四面张开的枝丫上。我心里觉得安慰，也觉得季节的转换是对万物的一次深度唤醒与警示。每种生物在时间和宇宙的序列中，都有自己的脾性和主张，它们在因循中坚持自己，以与众不同的存在价值，特别是它们与周遭万物的和谐共荣、协调配合的非凡能力，构成了人类及其同在万物的丰富性，也构成了生命的迥异与深邃、神奇与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