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那棵桃树

本文转自：西安日报

□任文

老家北山小院的那棵桃树，打我记事起就有了。每每桃花盛开的春天，我总是傻傻地望着那灿烂的桃花在我眼里弥漫。

小脚奶奶看见了，冲我笑笑，神秘地说：“傻孩子，你知道桃树从哪里来？”我望着奶奶摇头，奶奶花白的头发飘起来，似散漫的花絮到处舞动。奶奶怎么这样神兮兮？我越是追问，奶奶越是兜圈子，迈着轻盈的小脚在小院里来回走动，不肯回答我的问话。我不知道奶奶的秘密在哪里?但我晓得奶奶最疼爱我，她总是把秘密藏在心里。

一天天的疑惑，一天天的期盼。花开花落，红润润的桃子成熟了，奶奶高兴地喊父亲摘桃子。摘下的第一个桃子，自然由奶奶清洗后甜在我的嘴里、喜在奶奶的心头。桃子摘满一箩筐，吃不完，就送给邻居孩子。桃树枝叶轻浮起来，好像浑身使足劲儿朝天空招摇。清晨，桃叶上闪烁着透明的露珠儿，走近树身晶莹的露珠儿滚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脸上，似乎告诉我昨夜的秘密……

清静的小院，浑圆的月光，奶奶轻轻地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好像触动心灵似的，眼里充盈着泪花，我嘴里的甜桃顿觉苦涩、难以咽下口去。我想，奶奶的心事好像与桃树有关。带着疑惑，我问母亲；起先她不告诉我，我闹着不吃饭，母亲才把奶奶不肯回答的心酸事儿告诉我。原来，奶奶年轻时喜爱吃桃子，北山的桃树大多是山野毛桃，自然苦涩味酸。奶奶总是想着能吃上又大又甜的桃子。人到中年的爷爷，常去山外给人家干苦力活，为了奶奶能吃上甜桃，就走一处打听一处。听说老潼关原上有甜桃树，于是就盼着桃子成熟的那一天。那年，到了桃子成熟的季节，爷爷背上褡裢，步行到潼关原上，东家门进西家门出，用自家鸡蛋换回新鲜的桃子。翻越秦岭太要岭时，爷爷虽感到肚子疼痛但强忍着翻过山。山下是茂密的森林、毛竹，爷爷捡来一根毛竹拄着艰难步行，几十里不见人家。天色已晚，迷蒙中看到一家农户，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身子倒下，再也不能起来。翌日，好心的秦岭山人从爷爷的褡裢绣字上辨认出北山的地址，一路打听送爷爷回家……原来，不识字的奶奶请村里的教书先生写字，一针一线在褡裢上缝制北山地名字样；奶奶知道爷爷有胃病，常出门不放心。

爷爷那年去世时还不到五十岁。奶奶哭着翻开褡裢，看见红润润的甜桃，心都要碎了。事后，奶奶将桃子全埋在老屋院里的东墙角，谁料第二年春上墙角边长出了几个桃树苗。奶奶喜出望外，精心呵护，留下一棵树苗让其长大。开花，结果……日子在花开花落中流逝，小桃树变成老桃树。院里的老桃树历经风吹雨打数年，生命随着奶奶的去世而告终。 那天，我从邻居家玩耍回来，病重的奶奶，躺在土炕上，不停地说梦话，吓得我不敢接近她。奶奶最后咽气时，嘴里吐出不清晰的“桃……桃……”字，我知道奶奶放心不下老桃树。老桃树一年不结桃子了，叶子发黄，虽然父亲多次请教别人想方设法救治，但老桃树枯枝增多，在奶奶去世的当年就枯死了。 老桃树死了，奶奶去世了，院里似乎空荡荡的，没有遮阴的地方……

后来，我渐渐懂事。奶奶为什么说“桃树从哪里来”这句话时头发飘忽、神情紧张、来回走动，原来与爷爷的去世有关。

奶奶去了，老桃树去了，只留下后山的毛桃树依然结着酸果，依旧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