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故乡的夜空

本文转自：左江日报

□ 何龙宁

22年前，我从故乡调到广州后的第二年国庆节，一位广州本地朋友的儿子要娶媳妇，朋友郑重其事提前半个月送一张大红请柬到我案上。

婚宴的那一天，我早早来到现场。但因为在广州第一次参加婚宴，此类场面的礼节到底有啥讲究我心中无底。为慎重起见，我到现场后，只远远站着察言观色，不敢冒昧迎上去报到。

手挽着手的一对新人在人头攒动的门口笑声朗朗地招呼宾朋。每一位客人来到他们面前，道些贺喜的话语后，就掏出一封利市递给旁边专司登记的人，登记的人即刻拆开，清点金额后，就由另一人双手捧着另一封利市还给客人。

一连进去几十人，人人如此，无一例外，至于退还宾客的金额具体多少则不得而知。看了半天，我心里暗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广州人的“还礼”？

等了半天，好不容易在走廊里逮住一位出来抽烟的熟人，我将他引到僻静的角落旁敲侧击：究竟封多少礼金为好呢？

见我不知所措，他不禁失笑道：“利市利市，百把元足矣。”

我赔着笑脸求他告诉我准确数额到底多少为好，他却不耐烦地说，一百元左右吧。

我有点不放心，附着他的耳朵郑重其事地说：这可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请的。

他听罢，不以为然摇头大笑，道：“谁请还不一样，利市嘛，就图个吉利，不在金额多少！”

我听罢将信将疑，但仍然心中无底。

情急之下，我躲到卫生间，掏出手机，压低嗓子，与妻子密谋起来。

打通电话后，我压低嗓子如实告诉妻子说：“我问过人家了，人家都说，封一百元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不料，话音未落，妻子在那一头就气急败坏教训起我来了。

她说，人家在堂堂五星级大酒店摆几千元一桌的酒席，你就随礼一百元，未免也太损人了吧？

妻子的话很在理。以前在故乡工作时，我们夫妻两人各自单位都有五六十号人，两家单位每逢遇此类喜事，为减繁就简，实施了一条不成文的举措，即大家参加婚宴时也不用封利市，所有礼金款项事先已由单位财务人员直接从各人月薪中扣除。

妻子苦口婆心训导了半天，最后两人终于达成共识：要封1000元利市，确保主人保本且略有盈余。

我将一个鼓馕馕的利市封双手递给记账先生后，就在司仪小姐引领下步入大厅落座。

可刚坐下不久，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是专司收礼金记账的先生。

他笑容满面地把我拉到一边，双手将一个利市封捧给我，说：“有来有往，大吉大利，这是新郎新娘还你的礼。”

我听了这话，也不好拒绝，接了过来。待其走后，悄悄打开来一看，主人只收我88元，其余的礼金全退了回来。

我赶紧起身追到门边将那人拦住，问他是否弄错了，他笑着说：“你的心意主人领了，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不会错的。”

同桌的人听说我是刚从外地调来广州的，今天在广州头一次吃婚宴酒席，都七嘴八舌给我介绍说：在广州，利市只是一个好意头，不在封多少钱。婚宴利市不管你封多少，主人都要还礼，封100元，一般还10至20元，封上千元，人家也只收你几十元或百把元，有的人家在星级酒店摆数千元一桌的酒席，主人一般只收几十元意思意思，余下的都要还礼，有的甚至一分不收。这是我们广州数千年来形成的老规矩了。

“这位先生，你们老家在婚礼封利市上有什么讲究吗？”同座中有一人突然这样问我。

我本不想实说，但同桌的人都好奇地望着我，我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红着脸说：“在我们老家吃婚宴酒席时封多少礼金主人就收多少，向来都是嫌少不嫌多，而且从来都没有还礼之说。”

同桌的人听罢，不约而同放下碗筷，目瞪口呆，半晌，一位戴着一副洋瓶底般厚的眼镜的老者嗡声嗡气道：“有唔搞错啊？收帛金先系咁的（意为：收帛金才是这样的）。”

广州人说的“帛金”是指办丧事时人们给主人的一些安慰金。

我哑口无言，只顾低头吃酒，不久，便有点沉重与迷糊了。

酒席快结束时，我头重脚轻地向门口走去，进了电梯间，悄悄到楼顶的露台，俯看楼下，数十艘五光十色的豪华游轮正在金光闪闪的珠江上穿梭往来。可再美的夜景也驱不走我心头的沉重与压抑。如苍穹上一颗耀眼星辰的广州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不断领引着经济社会走向国际走向世界的同时，把传统婚俗的精华发扬光大得魅力四射，而我那穷乡僻壤的故乡却把婚俗原有的精华遗忘殆尽了……

我眺望故乡的夜空，一弯冷月在云层中穿梭，耳畔仿佛响起了刘欢那一句忧伤的歌声：“……故乡的月亮，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