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控“不正当竞争” “李跳跳”们跳过的是市场还是法律

修订后的《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对弹窗广告、开屏广告等行为作出规范。新华社发

近期，包括知名安卓应用“李跳跳”等部分自动跳过各类App开屏广告的软件开发者，相继收到来自国内同一家互联网大厂的律师函，称他们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干扰了其运营模式和盈利方式，要求下架软件停止运营。各家跳过App开屏广告的软件开发方，分别发布停止运营并下架的相关公告。

8月25日，其中一家软件开发方告诉记者，他们开发软件的初衷，是为了让用户不受广告的困扰，让大家使用更便捷。这款软件的功能并不是屏蔽广告，而是帮助跳过广告。因为该互联网大厂曾表示将索赔十多万元，才不得不下架。

这类软件让用户无需忍受广告的烦扰，获得较多用户喜爱，是否对商业软件的运营商构成侵权?

事件

01

被控不正当竞争 “李跳跳”宣布停更

8月24日，开屏广告跳过App“李跳跳”运营方发布公众号文章称，由于收到一份被控不正当竞争的律师函，将无限期停止更新。

“李跳跳”是一款适用于安卓系统的App开屏广告跳过应用。从公众号更新内容来看，“李跳跳”没有上架到应用商店。考虑到手续或材料等问题，“李跳跳”开发者采取了用户从公众号内获取安装包再自行安装的方式，且为免费软件。除了跳过开屏广告外，“李跳跳”还提供一键安装指定应用和一键取消关注指定公众号等功能。

公众号发布的律师函显示，“李跳跳”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即经营者不得利用技术手段，通过影响用户选择或者其他方式，实施下列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其他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

基于此，律师函认定“李跳跳”通过屏蔽、过滤某浏览器广告服务，吸引用户下载并使用涉案软件，使其不正当地取得竞争优势。该行为超出了中立技术为用户提供便利的范畴，干扰了该浏览器的运营模式和盈利模式。

委托方要求“李跳跳”在收到律师函后的48小时内停止运营，并在所有发布平台下架软件。根据律师函介绍，委托方成立于1998年，所属集团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综合服务提供商之一，也是中国服务用户最多的互联网企业之一，旗下产品包括浏览器、阅读、音乐、视频等不同应用。

“李跳跳”的开发者随后还更新公告称:“大厂给到压力了，在事态没有进一步明朗之前，不再提供李跳跳的下载和更新”。

同时，开发者在另一篇公众号文章中提出自己的疑问，“李跳跳”是一个公益性质的单机应用，没有联网也没有盈利，不存在律师函中所说的经营行为。

开发者认为，“李跳跳”的原理是利用系统权限帮用户自动点击广告上的跳过按钮，跳过广告而非屏蔽广告，无入侵和破坏，不会对第三方应用的完整性有影响。“试想一下，如果所有厂商都把开屏广告上的跳过按钮，做成全屏跳过，那需要使用李跳跳的用户还会有多少呢?我认为是几乎没有。”

这不是“李跳跳”第一次被互联网平台投诉。公开资料显示，2021年，“李跳跳”曾遭举报涉嫌诈骗，被酷安(一个安卓手机精品资源下载分享站)下架，今年3月又因举报被360应用商店下架。

02

多款软件收到同一家大厂律师函

除了“李跳跳”，有媒体报道，包括“叮小跳”“大圣净化”等在内的多款应用收到了律师函，而这些律师函来自深圳市同一家互联网公司。

其中，“叮小跳”运营主体公众号羊小蜜早在8月6日表示，他们已经收到律师函。其公众号上披露的纸质律师函图片显示，涉案软件“可用于屏蔽、过滤某浏览器的广告服务”“吸引用户下载并使用涉案软件，使其不正当取得竞争优势……破坏了合法竞争秩序和机制，并最终造成消费者福祉的减损”。对方要求在收函48小时内停止运营、下架“叮小跳”App。

“大圣净化”和“一指禅”方面均于8月22日公布了律师函内容，两家被控内容大体一致，对方引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条文要求上述App下架、停止运营。

记者从上述软件开发方处得到证实，目前，多款类似跳过开屏广告软件开发者收到的律师函，均系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委托律师发出。

其中一款跳过开屏广告软件的开发者阿庆(化名)告诉记者，他们在收到律师函后，已经下架了软件，用户此前下载的软件也停止运营。而在被要求下架App之前，该款软件的下载量将近100万次。该开发者坦言，开发这款软件的初衷，是为了让用户不受广告的困扰，让大家使用更便捷。这款软件的功能并不是屏蔽广告，而是帮助跳过广告，作为开发者，他们也没有从中盈利。

“虽然我们已经停止运营了这款软件，并关闭了下载渠道，但在不久之前，对方法务人员和我们交涉过，说软件下架之前，还是对他们产生了影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后续可能还是要赔偿，或者走司法程序。”阿庆说，对方曾称若不下架，要索赔十多万元。目前她也在观望对方有何新的动作。

争议

A

跳过广告抽走了软件运营的“粮”

因屏蔽网站广告行为引发的不正当竞争纠纷，争议焦点往往在于其屏蔽、拦截网络广告的商业模式是否保护了不正当竞争行为。

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互联网专条”中也明确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技术手段，通过影响用户选择或者其他方式，实施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其中就包括“未经其他经营者同意，在其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中，插入链接、强制进行目标跳转”。

在不少用户看来，去广告是一场正义之战，但在经济学家熊秉元看来，正义只是一种工具性概念，它不是目的本身。

《广告法》对移动互联网广告有明确规定，合法合规的开屏广告本身是正向刺激市场发展的。部分屏蔽广告软件通过技术手段拦截、屏蔽移动App合法广告，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有违反商业道德之嫌。而这与该技术提供者现阶段是否在该业务上获得了收益无关。

“看似从用户角度上‘正义’，但破坏产品形态，商业形态，不有利于行业发展，也不具有合法性。”法律人士指出，可能很多消费者会误以为，只有完全屏蔽一切移动应用程序的广告才是真正的“造福于消费者”，但目前市面上有相当一部分移动应用程序为用户提供免费的功能和服务，当该些应用程序去掉广告这一重要的收入来源，开发者乃至相关行业无法维系相关的业务后，受影响的仍然是普通用户。跳过广告虽然获得了用户欢迎，但大部分“免费”互联网服务仅依靠广告来维持生存，跳过广告让互联网软件运营所需要的“粮”被全部抽走，再加上“躺枪”的被屏蔽的广告主，对这个行业生态的影响是不利的。

B

多个案例判“拦截”App赔偿

市面上存在不少声称可拦截弹窗广告、开屏广告的软件，这些软件可供免费下载，甚至作为插件被内置在浏览器中。这种通过“破解”手段来拦截正常商业广告的行为是否合理?法院已有不少类似案例。

2021年8月，北京心往科技有限公司由于其产品“X浏览器”可以跳过优酷网上播放视频前的贴片广告，并将广告屏蔽功能作为涉案App的卖点公开进行宣传，被法院判决赔偿优酷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20万元。

类似的案例还有，成都双时利公司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发经营所有的网站，以“最火软件网提供爱奇艺去广告版破解版”做宣传，并向用户提供了该软件下载服务，被法院判决赔偿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15万元。

从案件不难看出，广告费与会员费是互联网厂商的一大收入来源，这也是坚决反对违规破解软件的一大原因。

此外，所谓拦截广告的技术充满不确定性，它可能导致市场秩序的混乱，造成其他不良影响，这也是互联网厂商的担忧所在。这类软件在跳过广告的同时，同样也会跳过不少软件”青少年模式”提醒的弹窗。科技测评媒体“差评”就曾做过测评，后台运行“李跳跳”时，进入B站等网站时，青少年模式的弹窗会被自动跳过，显然，插件也突破了软件设置的安全合规设置。

C

利益受损并非衡量 不正当竞争直接依据

江苏加达加事务所律师石泽华认为，虽然市面上众多手机应用通过投放广告获取收益，屏蔽广告软件“李跳跳”通过模拟点击可以帮助用户快速跳过开屏广告，使视频网站利益可能受损，但也应从多角度综合考虑经营者、消费者和社会的利益平衡，不能轻易认定其为不正当竞争。

石泽华表示，首先，利益受损并非衡量构成不正当竞争的直接依据，一般来说正当竞争行为也会带来一方经营者利润的减少，而合理的市场本身就应当鼓励竞争。

其次，屏蔽软件竞争行为即使造成其他经营者损失，但这种损失没有达到显著程度，协助消费者跳过开屏广告的产品需求来自于消费者对广告的厌恶心理，而这类消费者本身亦会“手动”跳过广告，故广告直接消费者的受众数量不会大幅度降低。

“再次，屏蔽权利没有侵害消费者自主决定权，反而是消费者行使自主权利。”石泽华介绍，一般看来，经营者的广告的页面会设置“跳过”图标，这意味着经营者提供给了消费者自愿选择观看或不观看广告的自由。“最为重要的是，该类行为提升了社会整体效率。”石泽华告诉记者，互联网经济属于“注意力经济”，帮助跳过或屏蔽广告有助于节省消费者很大一部分时间。同时，促使经营者投放了能够吸引消费者的内容，广告的精准投放也使社会总体竞争效率上升。

石泽华认为，结合“李跳跳”软件开发者的意图来看，若其并非专注于商业使用或直接获取商业收益，且获得大量消费者信赖、支持情况下，结合上述分析，综合考虑经营者、消费者和社会整体的利益和效率来看，“我认为不应当认定其构成不正当竞争。”

规范

工信部:

不得频繁弹窗干扰正常使用

事实上，《广告法》《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广告行为规范》《移动互联网广告标识技术规范》等法律及条例曾对移动广告市场作出相关规范，例如“开屏广告不宜超过6秒”、“应当显著、清晰标明易识别的‘关闭’、‘X’、‘跳过’标志”。在符合行为及技术规范的前提下，移动广告对市场具有正向刺激作用，也能够进一步营造良好行业生态。

2021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就App弹窗骚扰用户问题展开专项整治，此后这类问题一直是其关注重点。随后，工信部发布《关于进一步提升移动互联网应用服务能力的通知》，其中要求优化服务体验，不得频繁弹窗干扰用户正常使用，或利用“全屏热力图”、高灵敏度“摇一摇”等易造成误触发的方式诱导用户操作。

开屏广告是移动应用程序普遍具有的功能，同时也是移动应用程序常见的盈利模式之一。按照最新的互联网广告监管规定，App必须提供选项，让用户可以自行跳过或关闭开屏广告。互联网企业在遵守新规的前提下，摸索用户体验和商业广告的平衡已经成为长期课题。不过，恶意屏蔽和干扰其他企业产品或服务运行等都明确属于违规操作，互联网服务应该找到正当途径。

知多D

“李跳跳”

公开资料显示，“李跳跳”是一款利用无障碍权限进行跳过App开屏广告的安卓辅助应用，无需联网，免费使用。该App的上家截图显示，其能跳过绝大多数App的启动页广告，变相帮用户“节省2-3秒的电量”。

以安卓手机为例实测发现，除了各大视频App外，李跳跳还能跳过百度网盘、今日头条、淘宝、大众点评、喜马拉雅、知乎等App的开屏广告。

来源:极目新闻封面新闻界面新闻扬子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