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离滩区到回归社区：一对父女的“回家”之路

记者 杜春娜 见习记者 石晟绮

黄河滚滚东流急,波涛汹涌涌无边。

在济南章丘黄河街道幸福河社区，一幢幢新建成的楼房层次分明、井然有序，一条条蜿蜒的柏油路贯穿而行……

今年70岁的社区居民常公圣怎么也没有想到，生活那样艰苦的黄河滩区还有迁建的这一天，自己也过上了“梦中的日子”。

跟随父亲回到家乡的常兴俊也没有料到，以前想要“逃离”之地，兜兜转转，如今又回来了。

如今的幸福河社区

世世代代垒“高台”

今年是老常搬进新社区的第三个年头。

幸福河社区离着黄河滩区并不算近，这让曾经的“滩区人”多了几份安心。“现在再也不用担心下雨会导致房子坍塌了。”老常站在阳台上，边照顾绿植，边感叹道。

老常向记者讲述黄河滩区过去的故事

2017年起，山东省开始黄河滩区人居环境改造，涉7市16县(区)，约60万人。2020年8月16日，济南市章丘黄河滩区21个村3300户共计12068人开始陆续搬进幸福河社区的新房。老常作为其中一员，也在这一天开启了他的新生活。

自小就在滩区的常家村长大，谈起滩内的生活，他忙说道：“难啊，以前的生活太难了。”

黄河河槽和防汛大堤之间的土地称为滩区，既发挥行洪、滞洪作用，又承载着滩区群众的生产生活。章丘区黄河街道的当地居民以黄河大堤为分界线，分成了滩内（堰内）和滩外（堰外），滩内就是指住在滩区里的村子，而如今的幸福河社区处于滩外。

如今的章丘黄河滩区面貌

过去，因为靠近黄河边，每遇洪水，村里的房子就会被淹。为水患所苦的滩区人为了避灾，将用土垒起来的地基越建越高，称为“房台”。“三年攒钱，三年筑台”在滩区内祖祖辈辈流传了下来，老常家也不例外。

为了自家的房子不被洪水冲垮，老常将“房台”垒了5、6米，“房台”加上屋子大抵有几层楼高，而这在村里只能算是平均高度。“为了不被水淹，村里新盖的房屋，台子垒的一个比一个高。”

“房台”样貌

“高台”给滩区人带来生存的保障，却也带来了生活的不便。1979年，老常的二女儿出生那天，突然一阵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顿时，雨水在村里汇集成小河。爬上“高台”的坡太陡，雨水和上黄土又泥泞难走，村里接生的老太太爬不上去，老常只能边背着她边爬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带到了家里。为了纪念这一段经历，常公圣给女儿起了小名，“彩云”。“这是指她出生那天，一阵云彩过来，突然下了大雨。”

彼时滩区每当下雨或快要涨水时，不仅家家户户都要出壮年劳动力，负责修补房台，而新生代依然逃不过相同的命运，滩区的孩子从小就投入到挖土、修台、堵堰的工作中。曾经，小彩云就拎着个小篮子，拿着铁锨，帮忙运土。那时的小彩云，如今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常兴俊。而孩童时的她以为，筑高台、加固堤坝就是所有人的生存之道。

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

在滩内时，老常家的房子距离黄河没有几里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家人都是伴着黄河的流水声而眠。“黄河真正涨水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这才是最恐怖的。”常兴俊回忆道。

根据记载，从1950年至2010年，60年间黄河下游滩区共遭受27次不同程度的漫滩。回忆起一场场洪水，老常仍心有余悸。

1976年的那一场洪水，老常的村子变成了“孤岛”，村子里的人进不来也出不去。为了方便村民进出和外出看病，无奈，村里开始造船。

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物出物。老常拿出了家里为数不多的木板，成为了村里的“造船工”。彼时，一块完整的木板都变成了“奢侈品”，有村民甚至拿出了为老人准备好的棺材板。“我们制作了两条小船，一条大船，维持了二十天左右。”

为了抢险救灾，村里还组织了一支“突击队”。队里十五六个人，都是20多岁的青年，老常也是其中一员。“哪里有危险，我们就往哪里去。”当洪水冲击村里住宅时，这支抢险队先为房屋打下木桩做根基，再围上草，最后压上土，以此加固房台。“想起来有些后怕，如果台子塌了，房屋就倒了。”

1996年，又一场令人心悸的洪水袭来。凶猛的水势之下，整个滩区一片“黄汤”。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高粱、花生、玉米那时都已成熟。洪水冲过，带走的不仅是村民们生活的环境，还有他们一年的辛劳和指望。

“水退了以后，村里人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一个个都很大很饱满，可是都已经泡烂了。”很多村民那时候甚至是借钱买了种子和肥料，就等着丰收后卖个好价格，大水一来什么都没了，“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说起当时的情景，常兴俊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彩云”重回滩区

“老常家的女儿在社区开了个法律援助站。”今年上半年，这个消息在幸福河社区内掀起了一阵涟漪。

原来，老常家的二女儿多年未回乡，这次她带着免费法律咨询回到老家，对于社区居民来说，算得上是个大新闻。

但常兴俊对滩区的感情很复杂。

常兴俊在社区开了个法律援助工作站

迁建前，在那个交通不便、通信困难的时代，整个滩区对于外界来讲，可以称得上“与世隔绝”。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北京在南边。”由于老常后来去北京打拼，儿时的常兴俊总是站在村口，在那条唯一通向村外的，向南延伸的泥巴路上送别或是迎接父亲。儿时的常兴俊理所当然地认为从这条路上一直向南走就能到北京。“滩区消息就是这么闭塞，只知道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

小学三年级那年，常兴俊去城里参加“歌咏比赛”，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村子，见到“高台之外”的世界。

道路平坦干净，不用担心车轮会陷进淤泥；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上面没有沾着一点沙土；有丰富的食物，还见到了之前从没见过的零食……再想想自己的村子，“彩云”有了飘向滩外天空的想法。于是，中学毕业后，常兴俊就跟随父亲的脚步，毅然走出了滩区。

但在滩区长大的“黄河人”始终有着深厚的故土情怀，老常是这样，老常的女儿亦是如此。在外面打拼出了一份不错事业的常兴俊始终还是放不下堰内的那片土地，惦记着滩区的村民们，想要为自己从小长起来的地方做点什么。

2022年，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七次会议表决通过了《黄河保护法》，基层依法治理也越来越重要。常兴俊发现，许多滩区人在外出打拼时总会遇到许多棘手的法律问题，于是她积极与济南市法律援助中心进行沟通，今年上半年回到家乡，在幸福河社区成立了黄河法律援助工作站。

自从法律援助工作站在社区里成立的那天起，别管是外出务工碰到经济纠纷还是邻里之间闹了点小矛盾，只要有在法律方面拿不准的事儿，社区的居民们都愿意去找老常家的女儿问一问。

“只要不需要走诉讼程序，法律援助工作站都会免费给大家提供咨询。”常兴俊看到乡亲们顺利地解决自己的问题，她就觉得值了。“想想小时候在滩区过得那种日子，我就想更多的帮助自己的家乡，让滩区人不再受那种什么都不了解的苦。”

黄河成为一条“幸福河”

水是咸的，医疗、交通不便利……黄河滩区的百姓吃够了苦。自2020年8月搬入幸福河社区后，从天然气、自来水、污水处理，到中小学、幼儿园、卫生医疗、养老中心、商业中心建设，章丘黄河街道高标准打造了功能完善、整洁舒适的新型社区。

“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一直是习近平总书记的殷切期望。“幸福河社区”正是取名于这句话。社区建成后，滩区的人们搬到了安全、干净又方便的居住环境中。

老人在幸福河社区的养老中心用餐

靠天吃饭的不安与黄河漫坡的恐惧退去了，精气神回来了。“现在的水再也不咸了！大家的眼睛里都有光了，脸上都是笑容，那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感。”常兴俊深深地感受着滩区居民的变化。

不仅如此，滩区迁建后，章丘区黄河街道进行滩区土地集约化利用、土地适度规模经营，与土地托管公司合作，全面推行“两保底一分红”模式，即群众每亩800元保底收益，村集体每亩30元保底收益，盈余收益村集体拿六成、托管公司拿四成。

如今的老常还有些积蓄，加上村里一些分红，他的生活也挺“滋”。

100平的住宅，客厅一隅的书法角被规制地井然有序，一本“生活日记”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现在，老常每天都会练练字、写写日记，记录生活点滴，“也就是现在有时间能写写东西，以前哪有机会。”

老常现在还“迷上”了打乒乓球，几乎每天都得打上两个小时。木匠出身的老常，手艺没有落下。自己做好乒乓球台和衣架，搬来沙发，女儿送来空调……车库已然成了一间球室。一般午休后，老常就开始召集老伙伴们在球室大展身手。

秋天的黄河安澜、静谧。轻风拂过，章丘黄河滩区的绿林浮动，带来了几丝秋日的寂寥。如今的章丘区黄河滩区，不少土地被平整成良田，以前的筑在高台上的房屋难觅踪迹，偶然发现的一处村碑似乎成了这里最后的见证者。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春华秋实，秋日收获累累硕果，现在的章丘黄河滩区上，片片土地承载了丰收希望。而来年的辉煌与灿烂，又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