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杖无时夜叩门

本文转自：西安日报

□刘少鸿

应老同学邀约，随一个户外活动群爬了一回山。

我虽爱郊野山间游走，却多是三五朋友相伴，随意而往，兴尽而返。不像驴友群的远足与探险。而这次，要穿越的是家乡的最高山，海拔两千多米，我数次下乡，都是绕山而行。也曾几次说过要上一回山，但却一直未能成行。这次既然老同学吆喝，那就必须去了。如果再拖几年，恐怕再想爬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头天下过一阵小雨。树叶上雨露尚存，沙土地湿而不滑。透过林梢，能看到云雾缭绕，伴随而行者，乃花香鸟鸣。穿林越岭间，不禁就吟起了东坡诗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开始阶段，我确实是拄着一根竹杖的。竹竿是路边捡的。与那些人手一根甚至两根专业登山杖的驴友相比，虽显寒酸，却更贴近自然。到了山上，就有了更好的东西了。

山上有一种名叫鸡骨头的灌木，高可五六米，木质细而硬。开始我误以为和书案文房中笔架所用的鸡翅木是一回事。其实不是一个树种。在民间，它就是令杨家将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降龙木，还是比较珍贵的。

老同学捡到一根鸡骨头手杖，长约一米，已然干透，不知是谁丢弃的。这根小杖，突显出鸡骨头木的典型特点：皮呈六楞沟缝，且有竹节之形，皮质坚实紧凑，纹路光滑而有浮雕感。很精妙的一根手杖，但他嫌短，说下山时不好用。我说那你就再弄根长的，这个给我，我收藏了。其实一米来长，持顶端拐把，点地而行正好。在“止园”别墅旧址展馆里，有一根杨虎城使用过的文明棍，也就这么个长度。快到山顶时，看到路边沙土坡上长着一棵两米多高的鸡骨头小树。我试着一扯，竟然毫不费力就给连根拔起来了。原来主根稍有点朽，只靠几根细须根维系着。除去朽结，竟是一个形状奇异的杖头了。一路上，见者都异口同声，说我好运气，得了个龙头拐杖。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手杖，亦名扶杖、拐棍，俗称拐杖，生活中以实用为主，但也有喜好收藏的。我有几位朋友，就喜欢采集收藏各种材质、各种造型的手杖。酸枣木是制作拐杖的理想材料，鸡骨头木也很受手杖爱好者的青睐，竹杖轻便而有弹性，桃木能“避邪”……无论何种木质，若是带了根，拐了弯的，那就更有玩头；随形就势，稍作雕饰，或龙头凤喙，或花鸟鱼虫，只是点缀，不能过度，否则就失去天然之性了。当然，高级的贵族系列，我等平民百姓就知之有限了。诗中读李白的“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那是何等的尊贵潇洒。戏里看到过佘太君的御赐龙头锡杖，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又是怎样的威风八面！

在视频上看到京城大收藏家神聊，说某大导六十大寿时，他从藏品中挑了一根从西藏带回的黑檀手杖，上边镶嵌顶级天珠和绿松石。手杖可以送人吗？藏家说，当手杖送过去时，明显感到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之情。藏家就想，可能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送手杖于人，在有些人看来，是犯忌讳的。你给人送一根拐杖，是不是在暗示其年纪大了、体质弱了，该退出历史舞台了？更有甚者，是不是会认为你在诅咒人家要断腿残疾什么的了！如此一来，那就不是送礼，而是暗藏祸心了。

其实，在古代，手杖又称“扶老”，这就蕴含着尊老的意义。汉代的铜鸠首杖为尊老敬老之物，是皇帝宴请老寿星时的颁赠之物，故鸠杖又称“王杖”，王公贵族们皆以拥有皇帝赏赐的鸠杖为荣呢。我不太在意民间禁忌，我只喜欢诗意的生活。

收拾完亲手采来的根木手杖，就到书房展纸濡笔，挑些与手杖相关的诗词来写。苏轼的《定风波》自然是首选。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劲儿，令人迷恋；李白手持绿玉杖，凤歌笑孔丘的狂傲劲儿，咱学不来；陆游的老师朱敦儒，“先生筇杖是生涯”“拄杖穿花露犹泫”，那种挑月担花、引枝添蔓的闲情逸致，却有点过于游离于世。陆游喜游山村、关注农家的情怀，当是我乡野郊游的情趣导引。只有像他那样放下身段，深入山村，“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才是真正的接地气，解人意。“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这是淳朴乡俗的展现，更是心灵的切近、感情的接纳与认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