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放眼世界”的基层士大夫海宁、李圭

当我们翻阅任何一本历史课本，谈到晚清时期中国打开国门“睁眼看世界”时，出现的都是那些赫赫之名：张之洞、李鸿章……纵然，他们开启了从上而下对外开放的先河，但是一个封闭的国家努力走向开放的路上，基层官员和老百姓从来也不曾缺席。是他们共同推动着我们这个巨大国家前进的历史车轮。

本文打算从一位地方知州访美，受到先进文化的冲击，深刻思考学习，回国大刀阔斧地改革，从而造福一方百姓的经历，看看基层士大夫在晚清风云变幻中艰难走上学习先进，改变中国地方封闭状态中所起到的作用。

我们要说的就是海宁知州李圭。李圭，字小池，江苏江宁人（今江苏南京），生于道光22年（1842年）。光绪19年（1893年）补任浙江海宁知州，在海宁为官五年，身体力行地发展潮乡，为海宁这个东南小城走向现代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发端与契机：地方封建士大夫首次接触了外国的人和事

李圭少时家庭生活优越，虽居于江南一隅，却也可谓钟鸣鼎食，自称

“居家读书，未尝远行，间至亲戚家，虽五七里，必有代步者”

。世事难料，有谁能想到这个大门不出的富家公子哥、这个以“修齐治平”为己任的封建士大夫以后居然踏上了环球旅行呢？

1860年，太平军攻破江南大营，李圭母亲、发妻、幼女等一家上下二十余口殒于刀兵劫难。而李圭本人也被俘至军中担任苦力，搬运军械杂物，九死一生。后因其识文断字，被太平军安排作写字先生负责整理文书，得此机会，李圭趁看守不备，与朋友一起逃出太平军地盘来到上海。

在上海“常胜军”中辗转几许，李圭虽然没有像小说故事那样遇到伯乐而平步青云，却意外结识了军中不少西方人士，初步得到了一些与西方人打交道的经验。

后来李圭又得机从上海南下宁波，被宁波海关税务司英国人好博逊（B·Hobson）聘为文牍事，虽然从职业上仍未有大的改变，但在外国人手下工作的这段经历，却让李圭第一次有了亲自观察和体验外面世界的机遇。一个传统的封建士大夫开始变得不那么“封建”了。

浙海关（宁波）旧址

二、游历与反思：环游世界、成为参加世博会的中国第一人

1876年，时值美国独立百年之际，费城举办了一次“万国博览会”，史称“美国独立百年展览会”。为扩大与各国的贸易，博览会邀请了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主要国家参展。

与以往参会者皆为我国各海关任职的外国人不同的是，中国代表的身影首次出现在世博会的舞台上，这位幸运儿即李圭。

因为李圭当时已在宁波海关工作十余年，有着丰富的对外交往经验和海关商贸知识，深受时任东海关税务司的德璀琳(G·Detring·Gustavvon）赏识，因此才受到推荐远渡美国参会。

李圭参会的任务主要是

“将会内情形，并举行所闻见者，详细记载，带回中国，以资印证”

。与其同行的除了德璀琳外，还有闽海关税务司杜德维，粤海关税务司赫政，前津海关税务司吴秉文等。

美国建造这所展览馆，花了近两年时间，耗资850多万美元。博览会持续时间达半年之久，规模之宏大，展品之丰富，参观人次之众，历史未曾有之。

费城博览会展馆图

中国参加展览的东西共有720箱，价值约20万两白银。展位虽然不大，但布置有法、华美可观，所展物品不下700种，尽显中国特色。而且与往届博览会不同的是，中国在此次博览会上的贸易记录取得了零的突破！中国的传统产品如丝、茶、瓷器等被人们争相抢购，尤其是瓷器，在展销会当场就被售出或订货。

在这次博览会上，美国等西方国家先进的科技和生产力，以及新奇的物产极大地拓宽了李圭的眼界，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他记录并思考了大机器生产模式，先进的武器装备，奇异的轻工业产品，也研究了美国的专利制度，甚至还通过“女工院”探讨了当时中国人不曾考虑过的女权问题。

费城博览会中国展区

费城博览会上的蒸汽机

此外，李圭还在博览会上见到了中国首批留美幼童的身影，并真实记录下了幼童们的学习生活，李圭在采访过程中，发现了西方的教育方法联系实际的同时又主张思想自由，与国内八股科举制度的迂腐守旧形成鲜明对比。

这次出访着实极大地改变了李圭人生的轨迹，除了参加世界博览会以外，李圭还在回国时顺道访问了英、法两国的许多城市，到上海已是1876年12月4日了。从路径上看，正好环行地球—周。

在游历诸国的过程中，李圭参观了英国著名学府牛津大学。前往奥克斯芬城（今牛津郡），“往拜‘道德’理雅格先生”，这里“道德”是doctor的英译，即博士。

理雅格与李圭共进午餐后带领他遍游牛津校园，对于西方学术体制不是很了解的李圭弄混了不少概念，但是牛津学生的积极向上奋发好学的风貌，以及西方独有的教学模式、庞大整洁的现代化校园让李圭印象深刻，以至于后来李圭也曾尝试把这些教学模式以“书舍”形式引入中国。

在为期七个月的旅游过程中，李圭将记载了西方诸国旅游观感的日记逐批寄回，付予上海《申报》连载，并获得了极大的反响，这就是《东行日记》。

后来李圭回国后，又增写了《美会纪略》—卷、《游览随笔》二卷，与《东行日记》一卷合为《环游地球新录》一书，记载了彼时世界的文化、教育、商业、科技等多方面内容。

李鸿章为之作序，称赞其“

于物产之盛衰，道里之险易，政教之得失，以及机器制造之精巧，人心风俗之异同……无不殚心考究”

。成为一部不可多得的历史文献，海关官员们几乎人手一册，在民间也被争相抢购。

三、回归与改革：李圭将西方先进技术文化引入主政的海宁，造福了一方百姓

回到祖国的李圭已经不再是传统的地方士大夫了，他充满雄心壮志，试图把西方先进的生产生活经验在中国落户生根。

在日本，李圭发现日本的邮政业务已经非常完善，邮件电报等设施新颖，途径畅通。而在美国展会期间，李圭更是被美国邮政传递的高效所震撼，并深刻意识到现代化邮政比中国传统驿站模式的优越之处，以及对国家发展的重要性。

李圭不仅协助德璀琳沟通国家建立邮政体系事宜，也积极请命翻译香港的邮政指南，为中国邮政现代化建设立下了创始之功，被后世誉为“中国近代邮政先驱”。

大清邮局旧址

在李圭主政海宁期间，他疏通河道，发展交通，并大力推行实业，海宁地界的油坊、面坊、糟坊、米厂纷纷兴起，硖石泰润北米厂，更是在李圭的号召下，率先使用发动机作为动力代替人力进行糙米碾白，极大提高了生产效率，这种实业精神无疑是李圭在西方游历中逐渐形成的现代化观念。

在美国时李圭参观了育婴堂，并研究了其中的公私合资模式，在海宁，他也着力推行育婴堂政策，并扩展修立公家丧葬的普善堂，为此李圭不论寒暑四处募捐以维持二者的经营资本，甚至把自己数年所得也捐入其中，造福了一方百姓，被海宁乡里口耳传颂。此外李圭还为海宁修了《海宁州志稿》，成为现在研究海宁历史最为出名的史志本子，总总如此，不一而足。

结语：

李圭出生优越，本应荣华富贵，走一条封建士大夫数千年未变的据典治经之路。但是家庭沧海之变，让他颠沛流离之际也获得了自己崭新的人生。

对西方的深入考察，对列强的环游，让他真正认识到中国与世界的差距。尽管职位卑微，但李圭仍然用行动践行着自己的国家现代化理想，成为海宁近代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地方官。像李圭这样“睁眼看世界”的基层士大夫还有很多很多，他们虽然只是一个个基层官员，但是聚沙成塔，为整个国家融入世界打下了基础，历史中不应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