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星空升起在文字内外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故乡的星空升起在文字内外

贺颖

■贺 颖

故乡，人类生命与精神的摇篮，人类语言系统中最“本性”与沉重的词语之一。对故乡的书写，往往令作家百感交集且铭心刻骨。

不论离乡时是怎样的心态和姿势，对于每一个归乡者，回到自己生身之地的刹那，迎面而来的，都是那令人五味杂陈的灯火。若干年后，当岁月之光于某个无眠的子夜，毫无预兆地照进他们的内心，故乡，这经年的沉寂和持续隐现，忽然以一种晨钟暮鼓般的浩荡音律在心底散漫。正如散文集《故乡慢慢明亮》作者杨献平在书中所写：“故乡既是每个人的生身之地与成长之所，又是诸多先祖骨殖和灵魂堆积之处。每一个离开故乡的人，起初无一不是向外的，而随着年龄和时间，却又在慢慢回到，最终可能是必将回到。”

故乡的星空升起，远行的那个人回来了。

多年后归来，人们打量故乡的目光决绝而犹疑、深情而庞杂。或是曾经极度情深的矛盾重重，抑或近乡的情怯与心慌，青少年时代所遭遇的，与成年后在世事浸泡与摩擦中所体悟的，无不与那片山野大地隐秘相连。我们这才明白，那牵系自己一生的精神“脐带”，从来就不曾被岁月与距离剪断过。

岁月流转，生活沧桑之后，那个曾经义无反顾的少年，如今也被光阴修剪成了沧桑的中年人。中年的一头是故乡，另一头则是他乡（工作和居住地），而他们的心灵始终在两头穿梭。当他的精神转向故乡的方向，所有的记忆就成了奇异的放大镜，开启的是全景式的视野，亦是显微镜。

故乡的星空升起，在关于故乡的书写中。

在《故乡慢慢明亮》中，杨献平用滚烫的足迹与心跳，完成了一份河山地理的说明书：磅礴质朴的自然风物，沉实深厚的脾气秉性，亦真亦幻的神话传说，予人以生死存亡的草药，如荆芥、黄芪、寒号鸟的粪便等，都被赋予了形而上的意义与诗意的象征。

作者使用方言写作的方式也颇具创意，如评论者所言，“他没有去解释，而是‘发明式’地描写，这方言背后南太行山区的日子和故事”。方言体现了一方地域的文化传统及其人群习性，包括当地人对事物的认知和判断等因素。那里的人们张嘴发声间，一股山河大地之上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仿佛为岁月的版画注入了魂灵。在作者这样的方言书写中，有着一个村庄的悲欢喜忧。其中有泪水和欢笑交织的日日夜夜，有拦不住的慷慨和防不住的心机，也有出自本性、匹配生存环境的实诚和狡黠。

杨献平将方言作为一种解读地域文化与世道人心的方式，使得南太行地域人群的思维方式、情趣审美，得以在书中庞杂而系统地展现了出来。如此写法，也使得其所构建的文学地理“南太行”，具备了学术的魅力。如《南太行大地果实》一文中，散漫山野的野杏、柿子、楸子、酸枣，酸到人激灵的野葡萄，还有自带诗意的荚蒾等，是自然的，也是科学的，是为人所享的，也是它们自己的，无不体现出自然对人的仁爱和人对自然的感恩之心。《南太行自然日历》一文所记叙的是，在天地之间，村庄及其人群在四季时序中的一份履历。

文学即人学，最为令人牵肠挂肚、肝肠寸断的，自然是散落在《故乡慢慢明亮》一书各个篇章中的人物及其命运。正是那些组合成一部属于作者的悲欣交织的乡村人物志。而在这样的书写过程中，作者自己的精神轨迹亦犹如南太行的山路，愈加清晰。就此，作为离乡者和归乡者之一的杨献平说，“万事万物都是时间的祭品，人像草木一样更替，草木也像人和人的那些事情一样年年翻新”。

对人的精神观照，是文学写作的应有之义。此书体现了作者对人的现实和精神困境的深重体察，他写人，却不只是写人的故事，而是关注到了人内心的深处，这使得他笔下的人物群像鲜活、具体、热切。“只有人，才是村庄的生命力所在。”“一个地域的核心是人，以及人的诸多形态和故事。”所有的那些人，那些“繁茂众生”，或如星辰朗月，或如田间草木，或碎作烟尘，或生如磐石，或生死寂寂无闻，或兀自尘土飞扬，都成了作者笔下的故乡：“村庄、他们、我，在的和不在的，新生的和老掉的——他们都是我的，我也是他们的。”

作者以个人亲历、社会调查等切实的方式，在《故乡慢慢明亮》中细致呈现南太行乡野大地及其人群生存现状、风俗民情等，由此可以说，作者笔下已经和正在生成的，其实是留给未来的历史。尽管它很微小，但也是人类故事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来看，此书是一个作家眼中的南太行时间简史，作者对那里人事物的文学呈现，使得这个偏僻之乡的草木与人都在文字中获得了一种存在。同时，它也是一份个人体心灵年表。于此年表中，个体自然的生命经历悄然后撤，直至后撤成心灵的某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默默映衬着心灵以及心灵在时空中的多维途径。

也许，每个远走他乡的写作者，都有一个自己心中的南太行，那里同样令人魂牵梦萦，亦五味杂陈。而对于杨献平来说，正是他的那种心灵愿力，才成就了这一册“学术的故乡”“文学的故乡”“美学的故乡”，以及“慢慢明亮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