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起舞，“卷”的极致

本文转自：长江日报

·无限杂思·

与机起舞，“卷”的极致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技术一直在生成新的时间体验，生成式人工智能也一样。

我们已经看到大模型可以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输出一篇文章，不管是文学样式的，还是学术综述样式的，都像模像样。动辄百亿规模的参数量，以及不断改进的算法，使机器能够生产出比较成熟的“作品”。

同样的事情如果完全由人工完成，需要的时间就不是几分钟，甚至不是几个月。要写出一首像样的诗，一个人可能先要有几年的时间去练习；要完成一篇合格的文献综述，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阅读、消化。

对于一个矢志要当诗人或者科学家的人来说，他还是需要练习或阅读，但未来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工作方式，那就是机器打草稿，人工作修订，那样机器就成了他的助手团队。对于其他人，机器生成的诗或综述却几乎是“够用”的，那么机器可能成为他具有相当专业水准的替身。人的直接经验的重要性下降了，即使没有时间投入，普通人也可以靠机器装“专家”，至少可以通过机器输出的结果来了解靠谱的语言技能和科技知识。那些不与机器一起工作的人，将在效率上显得无法接受。

在国家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可能带来巨大的时间剪刀差。一个技术上落后的国家，当它的军队开始动作时，它的高技术对手已经基于大数据模型，从平时的作战和训练中，算出它一般的决策习惯和行为方式，从而作出相应的对策。“机时”差距意味着国家能力的不对称。

回望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期，我们可以看到技术和资本主义的结合，曾经怎样深刻地改变了时间的社会观念和整个人类文化。

当时，基于日出日落的地方性的异步时间正被基于机械计时的全球化同步时间替代，国际日期变更线、零度经度线的确立，为全球时间同步设定了制度性基础。电报、收音机和电话的发明，电气化城市对自然的昼夜分界的打破，电影技术对日常时间随意放缓、回忆和倒放，都催生了新奇的时间感受。敏感的艺术家开始创造出现代主义的各种流派，印象派描绘了离散化时间下的斑驳光影，未来主义把下楼的连续脚步全部画在一幅画中，无调性音乐在时间连续性的演奏中呈示了不连续、突兀的变化。

以泰勒制著称的管理革命在挖掘或说压榨工人的时间潜能。机器时间在对生命时间进行无情的拆解，机器运转的需要，人适应机器频率而存在，人与机器的结合生产出了最频密的行为节奏，也生产出了为缩短工时而斗争的工人运动，这种工人运动差不多可以称为一种争取喘息时间的生命斗争。标准化的全球时间机制在对准时性有特别需求的场所形成全球控制，如军队、学校、工厂、股票市场、铁路、电台等等场合，无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都依靠机械钟而不是传统的时间标准来运行。

也在此时，科学开始介入到时间领域。心理学开始研究时间感知在记忆中的知觉、时长，哲学开始了以内在时间意识为起点的现象学转向，物理学中相对论的诞生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钟”以鼓舞。科学与艺术似乎都在发起一场对于技术社会化的标准全球时间、工业化时间、机器时间的战斗。

在如此驳杂、冲突的时间现象之下，时间的现代机制和现代文化生成了，同时性被建构并推广开来。“当张三走进工厂大门时，李四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王五在街头买着早点，赵六开始施施然泡起他的第一杯茶”，这样的文学句式，不只是一种写作的技巧，后面对应着关于“同时”的理解，在同一时间点面上，世界得以展开。全球性的时间同步，与被速度压缩的空间，最终产生了“地球村”的意识。

又一百年过去，人工智能即将开始一个人机协同的新阶段。这次，协同将不只是在肢体的层面，而且将是在脑功能的层面，机器将从外在的延伸转变为内在能力的替代，新的时间体验可能不止于让人惊叹机器狗在火场上来回奔跑，而是让人惊叹于自己已无法抵达机器所能达到的智能上的一时全有、过去经验的一时全在和从历史直达未来的一时全通。

一旦开始与人工智能协同工作，“现在”就不是一个顺时流变的点，而是呈现和压缩了全部过去和未来的奇点。你的每一个瞬间，都得与全部人类经验交互在一起，都要面对机器智能这个巨兽，要说“卷”，这就是“卷”的极致。在这种时间景观下，人的负累在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一变化的相当长时间是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