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鱼飞在空气里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明前茶

眼前的这位绒线帽姑娘做了一个漂亮的豚跳，她轻扭腰肢，滑出了一条无瑕的曲线，前脚站在前桥钉附近，猛地点板打地，在后脚用力踩板尾的时候，脚趾抓板用力，往板头方向迅捷地擦去，只在瞬息之间，她拔地而起，像一只微笑的海豚或飞鱼，在空中展鳍翱翔，两三秒之间，人仿佛变成了鱼，鱼仿佛变成了鸟，那种轻灵又惊险万分的平衡与节奏，破空片刻，吸住了过路人的目光，几乎在呼吸之间，板子已经稳稳地收在脚下，姑娘微曲膝盖，俯冲减速，双脚分立在两个桥钉上，脸上露出微笑。

“豚跳做得很稳！”

“那是，我花了50天才学会了利用重心的起落，让焊死在地面上的板起得来、冲得稳、落得平。”

“有没有受过伤？”

“怎么没有？2021年12月，我去天津玩滑板，谁知一个落地没做好，脚踝骨裂了。我妈做财务工作，年底忙得要死，只得请假飞过来护理了我三天，我只好回朋友的出租屋疗养，天天吊着个脚，有点灰心丧气。没想到，在陌生的城市，玩滑板的男孩和女孩们心照不宣地排了个班，轮流护理了我两周，甚至有人负责在床尾架凳搁盆，帮我洗了个头。我很愧疚，没料到从南方到北方，人的骨头脆性变大，受了伤，拖累朋友们。”

那天，还没等姑娘愧疚完，板仔们已经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有男孩说：“你这一受伤，让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当面切磋的机会。相当一部分板仔是社恐啊，在群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某个动作一直练不好，都是自己瞎琢磨。你这一受伤，把我们都召集到了这个小屋里，得了切磋的机会，你有啥可愧疚的？”

所有的人都被逗笑了，姑娘也捂脸笑。上板真的有瘾的，伤好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力量和有氧练习，她又重新站到了板上。滑板的魅力在哪里？姑娘说，那就是滑手在加速、做招、落地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如鱼从水中跳起，在空中飞上一会儿的快意，这种蹿跳到另一种介质里，并扰动它的行为，很明显是离开舒适圈的行为，也带有一定的冒险性，可是，它也激发人的肾上腺素，让人闻到了空气中季候变幻的细微差别。当速度提上来以后，空气的阻力会变大，空气中的气息浓度会提升，板仔总是第一时间在春天闻到梅花的香气，连翘的香气，野芦蒿叶子在江风中浮动的香气，还有柳絮飞动时，被毛的香气。姑娘说：当我上了滑板时，才能理解李白为什么说“风吹柳花满店香”，从前，谁闻见过柳花和柳絮的香气？

我是在茶园釆访时，遇见这位在滑板上炫技的女孩，她在义工网站上找到了这家位于大山深处的茶园，老板为义工开出的条件是：他们可以住在为采茶工搭建的宿舍里，管吃管住，每天的简单工作就是接待偶尔来茶园探访的老茶客，为提前徒长的茶树剪枝，要是立春后还有寒潮，要赶着拿稻草覆盖，防止初生的茶芽冻伤。不过在江南，面临大寒潮以及雪灾的机会并不多。当知道茶园门口有一大片重新整修的晒场，通往茶山的道路也有很多迷人的S形弯道时，姑娘立刻报名来做一周的义工。

姑娘的本职工作是软件开发，一个项目结束后，利用调休出来做义工是她的业余爱好，在云南，她做过咖啡庄园的义工；在湖北恩施新塘乡，她做过乡村图书馆的义工；在拉萨，她做过民宿的义工，她做义工不只是帮助他人，也是尝试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介质里跳出来，短暂又肆意地进入另外一种介质，体会它的丝滑或滞涩程度。

大部分义工旅行是舒缓的、平静乃至寂寞的，在最开始一两天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一个程序员其实很难忍受无所事事的生活。她承认，她其实需要一些即时的成就感来给予回馈。当她来到大山深处或高原谷地，一个习以为常的评价体系拆除以后，迷茫会浮上心头。此时，幸而她带着滑板，当她在那些偏远的晒场上、小学的水泥操场上、进入庄园的硬化盘山道上滑行时，她能够感觉到即时兑现的满足感。只要有一块滑板，她就能够与过去那个如鱼得水的自己瞬时接通，专心滑行让物欲和焦虑都得到了平息。而这平静与愉悦的缘起，都来自那块重新设计组装后的板子，以及那双被无数次起跳与发力磨旧的鞋。姑娘说，“鞋和滑板，就像鱼的鳍，起跳、旋转、控制，都靠它们，我怎么会嫌它们有一张沧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