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地域学术之光 ——评《地域学派视域下方成珪考据学研究》

《地域学派视域下方成珪考据学研究》作者：刘思文

清代是朴学大成的时代，无论从深度还是广度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影响无所不及。考据是中国传统学术研究的基本方法，清代尤其是乾嘉考据学将其发展到巅峰。梁启超认为，清中叶以后，考据学“几乎独占学界势力，虽以素崇宋学之清室帝王，尚且从风而靡，其他更不必说了。所以稍为时髦一点的阔官乃至富商大贾，都要‘附庸风雅’，跟着这些大学者学几句考证的内行话” [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27.]。这个时期，考据学流派纷呈(如“吴、皖、扬、浙”四大学派)，成果迭出，研究思想、研究方法影响至今，泽被后学。在众多考据学流派中，浙东学派是为殿军，也是近代学术的开创者。而浙东学派中，又以方成珪、孙希旦、孙衣言、黄体芳、孙诒让、黄绍箕、陈怀等为代表的瑞安学派影响最为深远，是清中叶以来最值得重视的地域学派之一，也是清代学术史研究不可忽视的学派之一。近代学者马君武对此有过这样的评价：“清之有瑞安，一如宋之有永嘉为异军特起者也。”[马君武：《浴日楼诗文稿·序》，《瑞安文史资料:8辑》，瑞安政协瑞安市文史资料委员会，1990:77-78.]稍微考察一下瑞安学派在考据学方面的成果及影响，不难发现马氏的评价是很公允的。

以文献考据为核心的瑞安学派，据黄式三先生的意见，则以方成珪为创建者、奠基人：“瑞安治考据之学自成珪始。”[易瑶瑶：《北宋至民国瑞安的藏书楼》，《温州文物》，2018年，第24期.]从方成珪开创瑞安考据学，到孙诒让、黄绍箕将其发扬光大，逐步形成了具有相近治学旨趣、学术精神、学术思想与学术方法的地域学术文化共同体。方成珪自是其中的佼佼者，陈谧称“吾瓯当乾嘉之际，去南宋诸儒几六百年，学术衰熄殆尽。其间犹有博闻强记，明经行修之士，自孙先生希旦与方先生(方成珪)为最。”[陈谧：《方先生墓表》，《字鉴校注》(瑞安陈袌殷1932年手钞精校本)，第1-2页。]方成珪延续乾嘉考据学的优良传统，综合运用传统语言文字学、文献学等方面的研究方法，对众多领域的多部经典作了深入考校。其代表作《干常侍易注疏证》《集韵考正》《字鉴校注》《韩集笺正》和《唐摭言校正》等，在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方面均有发明。孙诒让在《方成珪先生雪斋传略》中称其“精研小学，勤于校雠”[ (清)孙治让著，徐和雍、周立人辑校：《籀庼遗文》，北京：中华书局，2013：8.]，又在《集韵考正·后记》中称“其所考证，多精妙绝伦”[孙诒让：《〈集韵考正〉后记》，《集韵考正》(清光绪五年《永嘉丛书》本)，第1-2页。]，足见其考据功力深厚，成绩斐然。

然检视现有研究，学界对方成珪考据学的认识还很不充分，只有极少成果涉及其生平与著述，且多在研究瑞安学者或著述时偶有涉猎，专门研究少而未成系统，这与其学术成就很不相符，难以准确评估他在清代学术史上的地位、影响及贡献，因此对其学术著作展开全面整理与研究显得十分必要。据此，刘思文所著《地域学派视域下方成珪考据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一书具有先导性意义。该书以考据学为视点，立足地域学派，对“瑞安考据学第一人”方成珪的考据学作了全面、深入而系统地研究，指出方成珪在经学、小学和文献学等领域的理论贡献与实践价值，从而肯定方成珪在清代学术发展史上的地位，于理论、研究视角及研究方法上均有借鉴意义。

一、系统研究方成珪考据学的第一部专书

该书首次把方成珪考据学置于地域学派视域下，结合语言文字学、文献学等方面的考据方法和理论，全面深入地考察方成珪于考据学方面的学术成就、理论价值与学术地位。具体分为“导言”“研究篇”“考校篇”“附录”四个部分。导言系统介绍了以方成珪为代表的瑞安学派发展之源流、学术风貌、学术特色与学术影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方成珪考据学价值及研究意义。上编“研究篇”，系统考察方成珪考据学形成的渊源、学术著作流传状况、学术思想、学术影响与局限，进一步总结方成珪考据学特色。根据这部分内容，基本能清楚了解方成珪考据学形成的学术背景、成就、价值、影响及其深厚的学术功力，对客观评价方成珪考据学成果、学术价值与地位极具参考价值。下编“考校篇”，结合相关文献版本、传世经典、地方文献对读方成珪现存考据学著作，发现因传抄、刊刻及自身因素造成的一些失误或问题，并逐一考校，结合考据学相关理论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对认识方成珪考据学著作极具学术价值。附录列“方成珪年谱简表”和“方成珪作品目录”，为深入了解方成珪其人其事提供了重要参考资料。

综观全书，集中反映了作者精细、严谨的治学态度。该书对方成珪考据学的研究精深系统，材料取资广博，体现了作者严谨治学态度和实事求是的学术作风。此外，作者根据材料，在对读互校基础上精心剖析，归纳出方成珪考据“追本溯源，以真为要”“参互钩稽，博猎有据”“体例规范，考较求绎”之特色，揭示了方成珪严谨的治学精神与深厚的学术功力，为了解方成珪考据学、清代瑞安学派乃至浙东考据学特点及其发展脉络提供了参考。

本书对方成珪考据学的全面考察，有助于学界更好地认识瑞安地域学术文化发展脉络，认识到从南宋永嘉学派到清代瑞安学派地域学术文化不断传承与发展的历程中，方成珪的考据学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二、言必有据，不出妄语的学术精神

章太炎将考据学的精神简练地总结为“审名实”“重佐证”“戒牵妄”“守凡例”“断情感”“汰华辞”[章太炎:《说林下》，《章太炎全集·太炎文录初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118.]。概括地说，就是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的理性主义精神，也是本书的治学精神及始终坚守的基本原则。作者重视材料的收集比对，论证过程条分缕析，不枝不蔓，依据材料说话，尊重事实，有话就多说，无话就不说。如为说明方成珪考据学“参互勾稽，博猎有据”之特点，作者对《集韵考正》援引古籍各类文献情况作了详细统计(本书92-95页)，发现《集韵考正》征引文献80种，并对每种文献的引用频率列表统计，足见用力精勤，言必有据。侯外庐说：“对待科学工作应该有严肃认真的态度、实事求是的科学方法。这就是说,研究任何问题都从实际出发,详细地占有材料,从这些材料中找出事物固有的内部联系,引出正确的结论。”[侯外庐:《在严格的要求下从事科学研究工作》，《红旗》，1961年第19期。]由此看来，本书作者的治学精神，与侯外庐先生的学术思想，是特别吻合的。

有疑必考，考则必征古训。本书上编研究结论，源于对方成珪现存8部考据学著述的仔细对读，而用考据学方法研究方成珪考据成果，集中体现在本书下编。作者通过认真对读，8部著作共发现“可商之处”624条，其中《集韵考正》69条、《韩集笺正》26条、《字鉴校注》78条、《唐摭言校正》234条、《敬业堂诗校记》98条、《干常侍易注疏证》43条、《宝研斋吟草》44条和《守孔约斋杂记》32条。(本书145页)通读下编，作者对“可商之处”的考校始终保持谨慎的态度，绝不妄下断语。如“《唐摭言》卷十一《怨怒》：‘历司马长史，再佐任治中；万里山川，七周星岁；从闽边越，染瘴缠疴’”条对“边”的考校，参互校读《雅雨堂丛书》本、《四库全书》本、《学津讨原》本、《啸园丛书》本、管庭芬抄本和清嘉庆内府刻本《全唐文》及《玉篇》《后汉书》等文献资料，结合文意及文字学知识，认为“边”应作“适”，“边、适”形近易混，故方成珪校正本误。(本书246页)此结论无疑是正确的，其他600余条的考证，与此类似，结论大抵可信。

总之，作者长期从事考据学研究，不可避免受到乾嘉学派重实证精神的影响，具有不妄言，不虚谈，重实证的考据精神。正如汪启明先生所言：“全书研究将人、文、事、交、学相结合，以考据为切入点，以学派为观察点，以实实在在的文本考据为基础，少浮华之气，有朴学之风。”(本书《序》)

三、以地域学派为研究视角的独特价值

以地域学派为视角全面研究方成珪考据学是本书突出特点。地域学派是区域文化的较高层次，是地区政治、经济，尤其是精神文化生活发展状况及历史积淀深广度之标志。从地域学派视角审视中国学术文化史，能更准确地把握不同文化单元学术变迁的独特性与中国学术文化发展之多元性，从而更全面地理解中国学术文化发展全貌与学术流派自身所呈现之特质。因此梁启超直接将地域因素引入学术史论述，认为“环境对当时此地之支配力，其伟大乃不可思议。”[梁启超：《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清华学报》，1924年第1期。]

地域学派的学术研究，历来强调地域风貌、自然人文环境及政治经济等因素对学术文化形成与发展的影响，并将学风与地域文化传统关联起来考察，从根本上揭示地域学派的文化特质。瑞安学派以浙江瑞安为学术活动中心，作者将瑞安学风、治学精神与浙东独特的地域文化联系起来考察，分析方成珪学术思想、学术精神形成与发展的各种外在因素，从而揭示方成珪考据学与地方政治经济文化发展之间的内在关联，使我们认识到浙东地域环境、经济文化特点、学术发展状况等因素对方成珪考据学的影响，同时也看到其学术研究对推动浙东地域学术、浙江学派乃至清代考据学的发展所产生的影响。

作者认为，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内，家学渊源、师徒代传、走访交游及学术活动等社会关系往往形成相对稳定的、有共同治学特征、治学旨趣的文化团体，即地域学派。这些观点和看法值得重视：从学者社会关系角度出发，探讨地域学术文化形成与发展的文化基因，有助于推动地域文化多向发掘，探寻地域文化特征之所以如此之原因。例如，作者通过对方成珪社会关系的考察，发掘其与孙衣言、孙诒让父子等学者在学术交往、知识传承等方面可能存在的联系与学术互动，有利于从宏观层面理解其学术发展历程及当时的学术生态。

本书将方成珪考据学与浙东区域经济文化发展联系起来考察，站在更广阔的视角审视地域学术文化，为理解中国学术文化的多元性和独特性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尤其在重视地域文化重塑的当代语境中，于学人的启示意义不言而喻。

总之，本书对方成珪考据学的系统研究，不仅提供了对方成珪考据学的全面认识，更站在地域学派的视角，让我们领略到清代浙东学术文化发展的基本面貌及独特魅力，进而认识地域学术文化在中华文化宝库中的重要地位。其研究思路能有效引导地方对古籍文献进行发掘保护与深入研究，从而推动地域学术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激发后学对传统文化、地域文化的研究热情，唤起文化自信，促进优秀传统学术文化、地域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本书作者简介

刘思文，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中国训诂学研究会理事。主持纵向科研项目12项(含国家社科基金年度项目2项，贵州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点项目3项，全国高校古委会资助项目1项)；出版著作2部；在《汉语学报》《汉语史与汉藏语研究》等刊物发表了学术论文约50篇，其中CSSCI、北大核心论文近20篇，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和《文摘报》转载多篇；荣获教育部高校文化传承创新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全国第七届“未来编辑杯”三等奖等奖项。

(本文作者汤仕普系六盘水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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