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人间

本文转自：齐鲁晚报 □安宁

去看正在装修的房子。一进门,便见满地狼藉,全是墙上刮下来的墙皮。原本以为不需要清洗的沙发套上,也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粉尘。打开洗手间,赫然见负责装修的郭师傅的鞋子、裤子放在暖气管和洗衣机上。

见我蹙眉,郭师傅赶紧说:别急,等干完了,这些垃圾全都会被运走的。想起之前装修,都是郭师傅弄干净了,我才过去打扫现场,这次在装修中途探视,难免混乱,只好叹一口气,打算等装修完了再将房间彻底清理一遍。

郭师傅帮忙安装马桶盖的时候,我看见卧室里有一个专心清扫地板上腻子粉的小伙子,便顺口问道:这是你儿子吗?郭师傅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我儿子是送快递的。

算算郭师傅的儿子应该二十五六岁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送快递,我便建议郭师傅,可以让儿子学装修,跟他一样做木工,至少不需要在外面跑。就像刮腻子的那个少言寡语的小伙子,只要耐心做事,总有钱挣。

郭师傅听了,一声叹息:木工现在用的人少了,儿子也不愿意学,大家都买现成的家具,样式好看又便宜,谁还会花人工做家具呢?

想起装修前我问郭师傅,打一个衣柜多少钱?他说人工加材料费得1500元,我果断放弃,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个柜子,总共下来才1000元,也便理解了他的叹息。

我默默看着郭师傅打扫地面的垃圾,忽然找不到话说了。

每年都帮我们家擦洗油烟机的河南师傅,今天再次擦洗时,不小心将油烟机上的玻璃弄坏了,他逛了五六家油烟机店也没有找到配件,不得已跟我商量,一人一半钱,再买个新的。想到旧油烟机也快淘汰了,我无奈地叹口气,说:算了,师傅,我自己去买新的吧。就这样,装修预算里,又无缘无故多出一笔油烟机的钱。

从学校开会回来,急匆匆提了窗帘去安装。郭师傅已到下班时间,但照例不急不躁地等着我。我在窗台上看到一盒感冒药,问了才知,郭师傅这几天感冒了。我有些愧疚,这几天没少麻烦他,让他帮我盯着擦窗户的、清洗油烟机的、修太阳能的、安纱窗的。还让他帮我挂窗帘、安灯泡、清理垃圾,几乎将他当成了大管家,全权负责房子的装修。

郭师傅在老家乌兰察布还有一些田地,很多年前,他来到呼和浩特打工,花二十多万元在二环外买了一处300多平方米的农村宅子,后来赶上拆迁,补了80平方米的房子和现金。我问他,既然有儿子,为何不要120平方米的房子,方便以后一起居住?他叹口气:抓阄没抓到大房子,不过还好,剩下的都补了现金。我问他,钱没拿来投资吗?他说没有,存着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用。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挂窗帘,敞开的窗户有风徐徐吹来。房子前后都是四层的楼房,这让窗外看上去特别开阔,仿佛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附近小学的孩子们已经放学,还在楼下的篮球场上流连忘返,于是便有砰砰的篮球声传来,夹杂着进球时欢快的喊叫声。我忽然喜欢上这座隐匿在繁华中的房子散发出的烟火气息。

等所有需要我支付工钱的师傅都离开了,我又花两个多小时打扫房间,看看差不多了,才叫了外卖。已是下午5点,我才刚刚吃上午饭。手机支付费用时,发现这两天因干活过多,手指磨损过度,指纹竟然无法完成支付,忍不住笑,想这高科技原来也能清晰感知人的变化。

吃饭的时候,听到附近小学的广播里,一个小女孩正激情昂扬地朗诵一首诗歌,这久违的来自纯真校园的声响,无意中听到,竟如此动人。我倚在沙发上,一边出神地听着,一边环视着簇新的客厅,黄昏的风徐徐吹进来,犹如一只温柔的手,抚过这间老旧却温暖的房子。我真想在这里闭眼睡上一会儿,像一只暮年的猫,或者头发灰白的老人。

(本文作者为80后作家,山东泰安人,现为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任教于内蒙古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