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青年温州创业录——一场人才流动的逆向试验

以“走出去”闻名世界的温州，正在尝试一场关于国际人才流动的“逆向试验”——

他们中，有为“温州制造”对接海外市场的跨国合伙人，有涉足跨国旅游服务业务的姐弟俩，还有从培训机构英语老师转型为国际主播的俄罗斯姑娘……故事的起点，源于温州发出的一张“创业签证”。

2025年6月，在省、市、区公安出入境部门支持下，温州获批浙南首个外籍毕业生“创业签证”试点资格，并成立了温州国际青年创业园。这一政策面向中国境内重点院校毕业、有志于推广中国文化或促进温州产品出海的外籍优秀毕业生，经审核筛选，给予他们6个月到5年不等的创业类居留许可证件。

在这里，他们赚到创业的“第一桶金”了吗？

一张签证留人才

玫瑰是一位来自津巴布韦的姑娘，笑容灿烂，喜欢穿色彩亮丽的衣裳。她的故事始于万里之外的家乡市场，童年的她总是能看到印着汉字的塑料盆、图案鲜艳的布料、结实耐用的五金工具，占据市场的各个角落。那时，“中国制造”对玫瑰而言，带着些许陌生的距离感。

多年后，玫瑰来到温州大学攻读国际贸易专业，本科毕业后又继续攻读了硕士学位。在校期间，她的课堂除了教室，还有温州各地的工厂、产业园。她曾跟随导师参观一家当地企业，看着流水线上的产品如何经过一道道工序成型，听负责人介绍各种参数、细节。

原来，那些漂洋过海抵达她家乡的中国商品背后，是具体的车间、具体的人，以及各种具体的技术细节。

“毕业前，我有了留在温州创业的念头。”在玫瑰看来，当地的大型工厂常与外国人合作，这意味着她与工厂的沟通成本会比较低。温州国际青年创业园成立及面向外籍毕业生发放“创业签证”的消息传来，玫瑰觉得机会来了。她和来自英国的查诗琪计划创办外贸公司，将温州的卫浴、灯具等产品销往非洲市场。

学校为她们写了推荐信；创业园提供免费办公场地并协助申请“创业签证”；温州一些企业愿意供货……这对跨国姐妹花成为温州市首批拿到“创业签证”的国际青年。

谈及温州为何落地“创业签证”政策，温州国际青年创业园负责人、温州海丝国际传播基地主任许鹏怀表示，以前见过不少有想法的外籍年轻人因为签证问题无奈离开。

如今，温州通过试点“创业签证”政策、打造国际青年创业园，将人才“引进来”。

当人才从“输出模式”转向“双向流动”，一个更具包容性与吸引力的创新创业生态日益成熟——

来自巴基斯坦的艾米拉和弟弟万浩阳在温州创办了旅游服务有限公司。当初仅仅是“国内旅游业务”和“入境旅游业务”的经营范围选择，就让她困惑了许久。艾米拉回忆：“注册公司需要较多材料，而且很多专业词语和法规我看不懂。”最终，园区指派双语专员全程协助，不仅解释“需要什么”，更说明“为什么需要”，她才逐渐理解其背后的商业逻辑与监管要求。

埃及籍复旦大学博士穆成功和乐珍入驻园区后，首先获得帮助的不是商业指导，而是住房申请，他们以每月不到200元的价格住进了人才公寓。穆成功说，这让他们能以较低的生活成本在此定居、创业。

许鹏怀介绍，园区为进驻的国际青年提供免费办公场地、就业创业指导、语言与专业技能培训、城市国际化服务、资源链接、政策支持和相关服务保障，甚至自制了一本生活化英文服务手册。

截至目前，温州已成功签发“创业签证”26本。入驻园区的23家企业涵盖文化传媒、跨境电商、国际物流、进出口贸易等多个领域。

创业创新进行时

在温州国际青年创业园，你会遇到与传统写字楼截然不同的“风景”：有人对着走廊墙壁用两种语言重复同一段产品介绍，仿佛在演讲；有人桌上并排放着两三部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还有人对着手机和环形补光灯，用流利的中文夹杂俄语讲解手中温州产的女鞋……

“这些都是他们的日常工作内容。”许鹏怀依次介绍。

半年多时间，创业园内不时有喜讯传来：部分国际青年被口腔医院聘请为爱牙国际使者；有传媒企业与本土宠物食品企业达成主播合作意向；贸易类企业陆续获得体育用品、电子产品等订单。

“前两天，来自吉尔吉斯斯坦的王汉力和我分享了好消息，他刚刚拿下母国300万美元的室内装饰材料采购订单，还有一笔来自俄罗斯的地毯订单，给今年开了个好头。”许鹏怀言语中透着欣慰，这些外籍创业者既面向母国市场，又背靠温州供应链，“这种‘自带渠道、直面市场’的创业模式，成功率和成长速度更具优势。海外顾客通过他们也能更方便地了解中国商品。”

在创业园，有企业已获大额合作订单，也有项目仍在摸索方向；有创业者完全适应了本地生活，也有人仍在文化碰撞中调整姿态……

显然，创业并非一帆风顺。对于外籍创业者来说，真正的考验，往往始于一些看不见的“坎”。

玫瑰不太会说中文，第一次跟着园区工作人员拜访供应商时，对方带有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让她全程茫然。“我只会点头微笑或者用手势比划，其实完全没听懂。”玫瑰说，“我开始更加主动学习中文，也试着学习温州话。”

毕业于清华大学的韩国创业者高正石，其家族在韩国有93年的制鞋历史。他的“中韩鞋类AI配对平台”项目一头连接着温州庞大的鞋类制造产能，另一头对接韩国在时尚设计、品牌运营等方面的优势，目前已对接20多家韩国品牌、12家中国工厂，其中6家是温州的工厂。

但有时，他也会因为工厂负责人基于双方信任的口头承诺而感到困惑。“按照我在韩国工作的经验，任何商业合作，尤其是跨境合作，必须从一份约定好的合同开始。”高正石笑着说，“可能这就是文化差异，我得习惯习惯。”

在异国他乡创业，起步维艰是常态。所幸，外籍创业者们有着这座城市的守护。

温州以实体园区为载体，构建了一个覆盖创业全周期的支持体系。去年8月，鹿城区政协法律服务团工作站进驻园区，围绕企业注册、主体运营、税务申报及知识产权保护等关键环节，举办涉外法律专题讲座；当地还与温州医科大学国际教育学院、温州大学国际教育学院签署了“国际青年人才交流合作基地”共建协议书，为在温国际青年人才搭建留学、创业、发展的平台。

人才效应“最优解”

倘若询问这些外籍创业者对温州有什么印象，想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穆成功为当地的服务和办事效率点赞：“在这里，一部手机可以解决大部分事务。”他说，自己的“创业签证”仅用3天时间就拿到了。

高正石很欣赏温州人的团结。在这里，同行之间有竞争更有合作，有时大家会互相交流、分享经验，甚至推荐资源。“这种氛围在其他地方不常见到。”

而来自墨西哥的雨果，不仅在温州创立了音乐公司，还与一位本地姑娘组建了家庭。他说，很喜欢温州的环境、气候还有美食，尤其是甜辣口味的鸭舌。

传统上，中国城市吸引的外籍人才多聚焦高科技研发或高端管理岗位。温州则另辟蹊径，聚焦“创业型人才”，特别是那些能够促进文化传播和产品出海的人才。

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新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明文彪指出：“这一定位既符合国家扩大开放的战略方向，又发挥了温州的外贸和侨乡资源优势。”

政策的开放性也为城市吸引更多国际人才。随着“创业签证”试点深化和配套服务体系完善，温州逐渐形成了吸引国际青年创业者的口碑效应。

譬如，俄罗斯籍创业者安娜不仅自己扎根温州，还向同为俄罗斯人的摄影师好友推介这座城市的创业机遇与生活魅力。前不久，摄影师好友应邀来此，实地考察设立个人工作室的可能性。

从“侨乡故里”到“全球创客乐园”，在许鹏怀看来，这些创业者带来的母国市场洞察、人脉网络等，是本土企业国际化过程中千金难买的软植入，“他们所促成的每一笔订单、建立的每一个海外渠道，都在无形中壮大了本地产业的全球网络，也在世界传播着中国故事。”

此外，在具备产业根基的城市，青年也完全能够立足本地、运营全球。“创业园内的国际团队，也会成为本土青年学习跨文化沟通、国际营销等方面的‘活教材’，未来或许能帮助他们打破地域局限，增强家门口创业的信心，甚至中外青年还能成为创业搭档、生意伙伴。”明文彪说。

一张签证引来了国际青年的“活水”，要将短期政策创新转化为长期发展动能，仍需更多探索。

“最重要的是，城市要思考人才工作从‘吸引’到‘赋能’再到‘反哺’的深层逻辑。”明文彪表示，在成功引来国际青年后，如何将其技术、能力与本地产业精准深度对接，如何通过他们提升国际传播效能、讲好中国故事和浙江故事，才是后续的核心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