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纸寸金，这本诗集缘何“金贵”

文|卞文志

央视新闻“文博日历”近日播出了“海内孤本——草堂先生诗集存草堂”专题节目。据节目介绍，这本南宋淳熙刻本《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原二十卷，现仅残存六卷，共八十七页。据说它有三大“金贵”之处：宋代刻本、纸质古籍、海内孤本。

文博界有种流传很广的说法：“纸一千，绢八百。”意为以纸为载体的文物，可以保存的年限不过一千年，而以绢为载体的文物，最多保存八百年。这部纸质诗集流传至今已有八百多年，尤为可贵。宋代刻印，坊间曾传“一页宋版，一两黄金”，雕版印刷兴盛于宋，其刻印精工、流传稀少，故有“寸纸寸金”之说。据统计，目前所知海内外现存宋刻杜集仅有十九部，成都草堂独占其三，仅次于国图，其中南宋刊本《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不见于海内外公私目录著录，意味着全世界“仅此一本”，是名副其实的“海内孤本”。

草堂先生重归草堂，离不开一位“护宝人”，《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得以完善保存，不得不提到它背后的“护宝人”李一氓先生。

李一氓先生1903年出生于四川彭县(今四川成都彭州市)，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又是诗人和书法家。早年赴法国勤工俭学，追求革命真理。作为生于彭州的四川人，李一氓对家乡充满了热爱和眷恋之情。他一直关心杜甫草堂的发展与文物收集，并身体力行，为草堂留意和代购与杜诗相关的古籍版本、外文杜诗等相关文物资料。

1964年夏，李一氓来到北京中国书店，发现有两册宋版书《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摆放在书架上，他欣喜若狂，立即为杜甫草堂代为买下，并对其进行了详细地考证著录。这部诗集“书中匡字缺笔、慎字缺笔”，约可断定为南宋淳熙刊本，依纸质字体约可断为建阳刊本，李一氓用“浮签”在书页上方加以备注。 当时的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得知此事之后，曾经找到李一氓，希望能将此本保存到北京图书馆。作为四川人，又在年少时期多次流连于杜甫草堂的景色中，可以猜想，李一氓无论是对家乡的热忱，还是出于对这部古籍的考量，都希望它能回到风景如画的成都浣花溪畔。李一氓获得此本后，请了当时的四川同乡和北京文化名人在上面题跋，包括朱德、陈毅、郭沫若等。朱德在古籍上写下：“成都杜甫纪念馆得此书，可为所藏杜诗带头。一九六五年五月十五日。”后有“朱德”印。郭沫若题写：“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素所未见，殆是海内孤本，虽残卷，良可珍惜。藏之草堂，尤得其所，可谓草堂先生重归草堂矣。”有了名人题跋，也指明了《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的归处，“草堂先生”归成都杜甫草堂所有，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书名中的“草堂先生”和“杜工部”，指的都是诗人杜甫。南宋雕版印刷开始兴盛，当时的商人就把杜甫的诗收集整理，然后“出版”了这套《诗集》。八百多年过去了，这本书是如何保存下来的呢？这就要提到一个地方——皇宫内库。皇宫内库是明清时期的宫廷档案库房，既是“档案馆”也是“图书馆”，收藏了明清两朝的各种文件，只要写了字的东西都会收藏在里面，另外还收藏了古今流传下来的、众多有价值的旧书古籍，而这本南宋淳熙年间的《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自然也在其中。

1898年，由于皇宫内库年久失修，造成房屋多处漏雨，于是光绪皇帝下令，将大内库房全面修缮一番，但不巧的是，在工期内遭遇了八国联军入侵，导致工期暂缓，还造成大量资料丢失。1909年，皇宫内库一直都没有修缮完成，为了保护里面几百万件的文字资料，就将内阁大库的所有资料进行转移，在此过程中又造成了大量旧书古籍的丢失，再加之后来“八千麻袋事件”，于是短短几十年间，数以万计的旧书古籍从皇宫大内流出，零零散散流落在民间。而《草堂先生杜工部诗集》正是当年流出皇宫的珍贵古书之一。

如今耳熟能详的杜甫诗句，通过古籍代代相传才流传至今。“草堂先生”诗传千年，“杜粉”功不可没。杜甫传世诗作共计1400多首，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得以流传，粉丝们贡献了很大一份力，北宋文学家黄庭坚就是其中之一。他曾手书杜甫两川夔峡诗诗碑三百余方，不过杜诗流传最普遍的方式却是刻本。自宋代以来，“杜粉”们编纂的各种集本达上万册，最为珍稀的便是这部南宋淳熙刻本，诗集尊称杜甫为“草堂先生”，彰显了杜甫与草堂的不解之缘。

公元760年春天，为躲避安史之乱来到成都的杜甫，在浣花溪畔修建茅草屋，这便是如今杜甫草堂的前身。杜甫目睹人民罹难惨状，发出了愤懑的慨叹之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对于百姓的苦难给予了无限同情，他的理想燃起又破灭，消散又聚集。搭建草堂的茅草被狂风卷走，他拄着拐杖在风中寻找茅草，归来后一边倚杖叹息，一边伤感追问：“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即使生活穷困，杜甫也从未想过独善其身，而是一心要兼济天下，这也是后人对他称之为“圣”的原因。

杜甫的诗歌在内容、风格、字句锤炼等方面都有很大开创，他扩大了律诗的表现范围和表现力，诗作精于炼字，变化丰富，影响了后世一大批诗人学者。杜甫的诗歌寄寓了他的家国情怀、政治思想，寄寓了他的欢喜与悲怆。诗歌是他黑暗生活中的火把，将他的周身照亮。而另一处的火光和温暖，则来自于他的家庭。爱情与亲情是中国古代诗歌作品中的一大主题，诗人们写闺阁幽怨、男女情爱、悼亡哀思，但很少有人像杜甫一样描写普通夫妻、家庭平时琐碎的生活。而杜甫则将这些都写入了自己的诗作中，他的诗聚焦于农民的贫困潦倒、士兵的无家可归、征夫的挣扎绝望，生活是真实而具体的，苦难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