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夜攀记：在泰山之巅等一场日出

癸卯年端午，我背起行囊，从三秦故地出发，奔赴千里之外的泰山。心里积压了三年的琐碎与纷扰，仿佛化作看不见的石头，沉沉地缀在行囊中，只待登临那座“五岳独尊”的山巅，将它们一一卸下。泰山，这座横亘于齐鲁大地的古老封禅之山，亘我心头已久。

车入山东，暮色渐浓。抵达泰安时，红门入口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没想到夜爬的游人如此之多——背着硕大登山包的学生、拄着简易登山杖的老人、笑语盈盈的年轻男女，还有被父亲扛在肩上揉着眼睛的孩子……四面八方的人流汇成一道蜿蜒向上的光河，共同奔赴这场午夜的山巅之约。夜风拂过，竟也带着暖意，稍稍驱散了独行的孤寂。

经过万仙楼、斗母宫，步履未停。偶有举着小旗的队伍喊着口号从身边掠过，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引得众人会心一笑。青春的活力在夜色中闪烁，悄然感染着每个同行的人。

行至中天门，已是深夜。山风陡然转厉，如细密的冰针，轻易刺透单薄的冲锋衣。我裹紧外衣，坐在石阶上喘息。回望来路，云步桥隐于夜色，石刻碑文已难辨认。抬头但见星子稀疏，无边的黑暗笼罩四野，一种巨大的渺小感突然攫住了我——天地如此辽阔，人生忽如微尘。这短暂的歇息，竟比一路攀登更觉疲惫。

再向上，便是闻名的十八盘。石阶陡立，仿佛直通天际。许多人的脚步明显沉重，喘息声不绝于耳。有人倚着栏杆，向南眺望泰安城的万家灯火，那星星点点的暖光，在寒夜里宛如无声的慰藉。至龙门岔口，路分两条：左路经升仙坊直达南天门；右路通往大龙峪，可达碧霞祠。为抢占日观峰好位置，我选择了右侧“捷径”。

那哪里是路，分明是在巨石缝隙间攀爬。夜色浓重，目力所及不过脚下几步。两侧深渊如墨，唯有山风在耳畔嘶吼，似要将人卷入虚空。我紧贴岩壁，手脚并用，每一步都踩得谨慎，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岩石的粗粝与冰冷。汗水浸透后背，又被寒风迅速吹干，冷热交加间，只剩下机械的向上挪动。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人语，如同天籁。当双脚踏上碧霞祠前平坦的地面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不及整理狼狈，我匆匆转向日观峰。

从红门亥时出发，至此鸡鸣时分，已近五个小时。又在观日广场的冷风中瑟缩等待良久，东方天际才裂开一缕微光。山顶的寒意刺入骨髓，即便裹紧所有衣物，双脚仍冻得麻木刺痛。困意如潮水涌来，眼皮沉重难支。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天幕悄然变幻。北天透出澄澈的蓝，青云如丝，远处竟显出一脉蜿蜒的金带——那定是晨曦中的黄河！苍茫大地在眼前徐徐展开。突然，天际猛地一跳，一团炽热的金红熔岩刺破云层！那不是温柔的蛋黄，而是天地熔炉中倾泻而出的第一滴溶液，瞬间点燃漫天云霞。金光奔涌而下，山川尽染辉煌，那条“黄河金带”流光溢彩，与脚下苍翠的群峰交相辉映。这磅礴的日出，以最原始的力量驱散了所有疲惫与寒冷，只留下胸腔里如擂的心跳。

待红日完全跃出云海，光芒万丈，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日观峰，转往玉皇顶。触摸着“五岳独尊”石碑上冰凉的刻痕，立于岱岳之巅，俯瞰群山如涛，一种难以言喻的豪迈与宁静交织于心。下山时走天街，过南天门，再下十八盘。白天的十八盘在阳光下显露真容，石阶陡峭如瀑，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行至中天门，换乘汽车下山，又拜谒了岱庙。此时，双腿的酸胀才后知后觉地袭来，“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诚不我欺。

登顶之路犹如人生的缩影。途中曾遇一位银发老者，拄杖缓行，每一步都迈得沉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漾着淡泊的笑意。攀谈间得知，他年轻时多次登顶泰山。“每次站在山顶，看见太阳跳出来，就觉得生活中再难的坎，也不那么难迈了。”老人望着远山，眼神悠远，“如今老了，爬不动了，可每年端午，还是想上来走走以前的路，想想年轻时的劲儿。”他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凝望远山的眼神，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深刻地诠释了“坚持”与“舍得”的意义——舍得舒适，方能拥抱壮阔；舍得放弃之念，才能收获震撼。世事纷纭，困于起点或终点都易迷失，唯有懂得在适当之时放下执念，看清前路，果断抉择，方能抵达心中的峰顶。

这一次的泰山之行，我攀登的，又何止是一座山？它更像是一场与内心的漫长对话。泰山无言，却以嶙峋的石阶、刺骨的寒风、喷薄的旭日、坚韧的行人，默默诉说生命的真谛。下山回望，巍峨山体在晨光中苍茫矗立。它让我明白：人生的路途纵然崎岖，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能在起伏中寻得那份如泰山磐石般的坚定。愿每个人在生命的旅途中，都能如初升之阳，刺破长夜，最终迎来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白鹄）

责任编辑：李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