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活着而冲刺

本文转自：安康日报

□ 石昌林

七年病痛是漫长的,至今回忆起来是忐忑的,也是欣慰的。

博元学校操场的煤渣跑道上,无论春秋冬夏,一早一晚必会出现一个羸弱的身影,甩开臂膀,奋力独行,一圈又一圈,直到鞋袜乃至裤腿扑满灰尘,额头大汗淋漓。两个大保温壶蹲在跑道边沿最显眼地方,目随影移,静静观望着操场上的人,它是我跑步的动力之泉。

有人问我:肾移植手术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依然健康而乐观地活着,靠的是什么?

我笑说:目标!

我是一个有目标、有信念的人,不达目标决不罢休!这话是说与别人,其实也是给自己定的目标。但究竟能不能实现,那时候真没一丁点儿把握,向着目标努力付出,抱着一颗平常心,期望老天眷顾,由此,我又常生出一颗感恩的心。

手术后的第四个年头,全家不仅偿还了所有欠账,而且还用住房公积金贷款置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虽然是二手房,面积狭小,可再不会在睡梦中被噩耗惊醒了!再不会在病情危重生死难料之际,一想到没有给妻女留下片瓦而悲从中来,涕泪滂沱。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虽然寒舍面积狭小,但它毕竟可以遮风挡雨,可以供我们一家三口衔泥营巢,栖身安命。黎明的曙光升起,久置黑暗里的目光万分惊喜——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愉悦和满足。

肾移植手术成功,我即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活过七年。七年之内还清欠债,给妻女置下房产。为此目标,我坚持早晚饭后都去河堤散步,风雨无阻。这样可以提高自身免疫力,保持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避免排斥反应的发生。

不能感冒!不敢腹泻!这些影响移植肾健康存活的致命天敌,时刻圆睁着警惕的双眼,让我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每餐七八成饱,餐后稍息后即刻运动,身体稍感寒冷困倦即刻热水泡脚,一点儿不能懈怠。

每日跑步的时候,常常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大事”。假如医生所嘱最多还能存活五年,我能干些啥?倘若老天照顾能活过七年,七年后,孩子十二三岁,已经读完小学升入初中,已经能明事理,懂人生,三观基本形成。我似乎可以放下心啦。为能活七年冲刺。

记得早晚在家里吃过饭,烧两保温壶开水,放到操场跑道边沿显眼的地方,旗帜般地挺立。然后机械地一圈一圈地走,表情坚毅,心无旁骛,追日逐月似的一圈圈不停歇地走路,让吃进腹中的营养物质吸收,让自身的免疫力逐日增强。保温壶啊,给我自信!上帝呀,给予我力量!

接到孩子以优异成绩考入长安大学附中的电话,是一个天高云淡晴朗的上午。那时,省乒乓球队已经确定要从博元学校迁移到省体育场训练。此时,我的移植肾已然健康存活了七年。七年之痒,天地正是一片明媚,此时的我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恐惧,昼夜只要一睡着便是全身透汗,以至于每天需要晾晒被褥。我脸色阴郁,食不甘味,感觉大限将至……

将孩子叫到跟前,父女俩坐在沙发上谈心,议题是能不能放弃去长安大学附中上学的机会,重新回到山城安康读书打球?当我以蚊蝇般的声音语无伦次地给孩子说明原因,是因为我待在关中可能水土不服,是身体出现了状况需要回安康休养时,孩子脸上的表情僵硬了,我的心阵阵疼,女儿望了望我,又瞬间答应了,之后女儿就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啜泣,泪水粘满脸蛋,我不忍直视,背过身,让心如刀割……

让女儿回家乡读书,是一个错误决定。当年秋季因为胆囊炎突发查出胆结石,即刻去医院做了胆囊切除手术后,一切又重回到正轨,吃喝正常,睡眠良好。每每说起这事,我的心就疼,误诊害了身体,女儿却跑过来安慰我。

我又活过来了。

下一个目标随即而至:活到五十岁,看着孩子高中毕业款步走入大学校门。

孩子回到安康初中读书,乒乓球训练不能丢!这是在任何时候都异常坚定的理念,坚持让她走一条体教结合之路。怎么走下去呢?离开省队也就失去了乒乓球训练的最佳环境。俗话说,好窑烧好瓷。为了让孩子的乒乓球水平持续提高,我想在山城召集喜欢打乒乓球的小孩或者大人,组建一个乒乓球训练队,然后从省城高薪聘请乒乓球教练利用节假日来此执教。可是,这里交通不便,从省城来山城往返即需一整天,训练累,往返坐车更累。将心比心,没有优厚的条件是聘请不来高水准教练。于是,食宿、往返路费全报销,每天收入兜底1000元,不足部分我们补足,终于,重赏之下有优秀教练愿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目标就在眼前,任重而道远。多年里,妻子义无反顾地跟随,相濡以沫。孩子常常因为打球累、学习累而松懈。这时候,一想到花钱如流水,一想到为了培养她家里竟一贫如洗,所有这些常使我怒不可遏。但看着孩子苦练苦学,又不忍当面爆发。

有目标的人生,才是饱满的人生,如今,孩子已经从上海体育大学毕业,应聘到上海一所重点中学教书。现在,我仍然坚强地活着,微笑着面对每一天的日升日落、花开花谢,我将一如既往笑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