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2: 科幻高奢，奢在哪？

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的影片《沙丘II》今天正式登陆中国内地院线。距离《沙丘》第一部2021年年底在全球上映已过去一年多时间，相信全球观众的期待早已拉满。到《沙丘II》为止，维伦纽瓦和他的编剧已经完成了对弗兰克·赫伯特原著《沙丘》第一部全部内容的改编，但与小说不尽相同，电影在结尾为观众留下了非常大的悬念，这也就意味着《沙丘II》之后肯定还有续集，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续集也会在原著《沙丘》续作的框架之下展开。

可以看出，《沙丘》系列恐怕早在立项之初就已经将视野扩展到了原著第一部之外，也就是说，维伦纽瓦真正想要拍摄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已经令观众多少有点疲惫的、正义战胜邪恶的史诗作品，而是一部更加复杂、深邃，充满变数的野心之作。

作为一部承上启下的转折之作，《沙丘II》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比前作更加复杂的样貌，多方势力加入“沙丘宇宙”，局势更加明朗的同时也更加紧张：沙达姆四世皇帝家族、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哈克南家族和弗里曼人四组人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保罗和他的母亲作为厄崔迪家族唯一的孑遗处在这四方关系之间，一面背负厄崔迪血海深仇，另一面又需要面对弗里曼人的质疑和挑战；一方面作为王子世袭着一种王权身份和等级制度，另一方面又要融入厄拉科斯星球的更加平等多元的社会氛围与生态环境里，无论是外部还是内心都面临着激烈的矛盾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保罗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因为在前有追兵、后有堵截的厄拉科斯，留给他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保罗只有想尽一切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实现自己协助弗里曼人并最终完成复仇的目标。

除了各方势力进一步明确和复杂化之外，族群内部也在《沙丘》第一部的基础上走向进一步拓展和细化。比如弗里曼人出现了南北方两股力量，前者更加信奉预言，后者则对所谓的“天选之子”嗤之以鼻；哈克南家族和姐妹会也都迎来了新的成员，而且几乎每一股势力迎来的都是自身内部蠢蠢欲动的瓦解性力量，由此产生了比第一部庞杂得多的互动和化学反应。

正因如此，《沙丘II》情节饱满而富有张力，似乎完全没有一部续作通常所具有的、令人担忧的疲惫感，反倒给人更多震惊。当然，在这之中，保罗是所有人物关系的交叉点，每一组关系都能激发出更多的人物侧面，令“穆阿迪布”面对更多可能性，让人物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巧合而讽刺的是，保罗在弗雷曼敢死队中的昵称“友索”正是某些语言中的“谎言”之意，这也从侧面表明，保罗做出的很多选择恐怕都会完全超出观众的预期。

毫无疑问，影院和大银幕始终都是《沙丘》系列的最佳归宿，这一点在两个极端的尺度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体现：

在最大尺度上，观众只有在影院和大银幕上才能真正领略到极其壮观的沙漠景观，而这在如今这个充满各种各样特效的电影制作大环境中可以说已经相当奢侈。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导演维伦纽瓦极其擅长拍摄沙漠，恰恰是因为他并没有把沙漠单纯当作沙漠来拍——那里不是只有漫天的黄沙，也不似经典史诗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那样，具有神秘莫测的危险性——维伦纽瓦把广阔无垠的沙漠当作海洋来拍，始终烘托出一种流动性，似乎于他而言，沙漠可以理解为一种沙质的海洋，这种拍法把厄崔迪和厄拉科斯做了视觉上的深度连接，由此也让这颗赤色的星球成为了保罗的另一个“故乡”式的存在。

当然，《沙丘II》中最不容错过的还是看保罗怎样征服体型无比庞大的沙虫，欣赏维伦纽瓦如何把原著中最激动人心的场面搬到大银幕上。某种程度上说，维伦纽瓦的“沙虫征服记”要比赫伯特的文字更加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如果说影院和大银幕最适合展现的就是无与伦比的地表景观，那么几乎完全相反地，大银幕也非常适合呈现人物的内心景观，甚至可以说只有在一块巨大的银幕上，演员的面孔才能得到最完善的呈现，内心才能得到最完美的诠释——引导全球数以万计的观众共同仰望银幕上的一张面孔，未尝不是人类创造的伟大仪式，而维伦纽瓦便是当今时代所有同类仪式里最伟大的萨满之一。

《沙丘II》全片运用大量非常具有感染力的浅焦特写镜头，着重突出主人公的表情，很多重要的情节和情感的宣泄都不是依靠对白，而是依靠（大）特写和视线的交换得以实现，这一方面极其考验导演对整体节奏和单个画面的把控能力，另一方面也无疑考验着演员的表现力。

从结果上看，双方都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提莫西·查拉梅的面孔令人捉摸不定，赞达亚则用她充满怀疑的锐利目光锻造出影片中最重要的反抗力量。不仅如此，哈维尔·巴登的狂热，蕾雅·赛杜的魅惑，奥斯汀·巴特勒的疯狂……所有这些都在大银幕上纤毫毕现，我们很少有机会能这样大尺度地观看一个人的面庞及其所传递出的情绪，这些脸孔配合汉斯·季默气势恢弘的音乐，无比巨大的感染力得以喷薄而出。

维伦纽瓦的《沙丘》系列中，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探讨“信仰”的生成、作用和目的。

不过，《沙丘II》并没有对信仰进行单向度的批判；相反，它试图还原出信仰问题错综复杂的真实样貌：一方面，姐妹会将信仰当作一种实现政治操纵的手段，使之成为一种“驭民之术”，其真实的目的无非就是自身利益的无限延续。但另一方面，保罗也自有其“天选之子”的异禀，有预见未来、超越姐妹会控制的潜能。因此，“李桑-阿尔·盖布”这一称呼也并非完全虚妄，信仰也有其深刻的历史、社会甚至超验根源，这种复杂性促使保罗对自己“天选之子”这一身份经历了从抵触到认识再到利用的过程。

随着保罗开始利用自身潜能，人物也开始面临史无前例的转变：他不再是一个道德上完美无瑕、身负复国重任的魅力男性，亦不是一个古希腊悲剧框架下的被命运操控者，而是一个对自己的未来了如指掌的目的论先知；真正的问题早已不在于能否实现最初的目标，成为一个完全能动的超人，而在于怎样才能不被自己的未来命运所摆布，由此成为一个命运悲剧的主人公。

经典史诗电影里往往都会有一个必须要击败的、无恶不作的反派，从《星球大战》到《指环王》再到漫威的《复仇者联盟》系列概莫能外，击败反派也就是旅途的终点，但《沙丘》宇宙并不是这样一个二元对立的世界，保罗最需要击败的可能是他自己。

这将是一个在好莱坞史诗大片中从未被认真涉足过的中间地带，从这个角度上看，维伦纽瓦的确找到了这个时代令好莱坞存活下去的不二法门——将观众置于一个完全不可知的境地当中，打破长久以来的安全和舒适，建立一套全新的叙事规则和底层逻辑。

到《沙丘II》结尾，我们已经不知道保罗还能做出什么更加奇怪的事情，也不知道他的终点到底在哪里，是依照母命延续厄崔迪家族？还是帮助弗里曼人实现自由？

他是否可以兑现自己对契妮的爱的承诺？又该如何弥补自己给契妮带来的创伤？

所有这些肯定都是巨大的问题，极难解决的问题，但对维伦纽瓦来说可能又没有那么困难：有《银翼杀手2049》这样超一流续作在前，也有《沙丘：救世主》原作打底，我们将见证的，或许正是在各种意义上都将进入全新纪元的史诗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