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泥潭”，涿州书商的重振之路

来源：极目新闻涿州书业的这次遭遇，究竟能否从根本上给书业生存带来机遇和改观，还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9月下旬，王敏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上“中图网”三个字唤醒了她两个月前的记忆——今年七八月之交，受台风“杜苏芮”影响，部分地区发生极端性强降雨。位于河北保定的涿州损失惨重，这里的图书仓库相继被洪水吞没，引发关注。中图网因在大水中求救、困守、获救的直播式发声，成为此次洪灾中最受关注的图书公司之一。其推出的99元“加油包”在罗永浩等大V的免费带货下，2天销量就超过了20万套。然而，两个月后相继收到“加油包”盲盒的网友们却略显失望。在王敏购买的“加油包”里，有1个毛毡包、1枚徽章、书签和4本塑封的新书，还有一封感谢信。“四本书都属于一看封面就不想读的类型。”她说，里面甚至还有一本今年9月才加印的《书虫》，可当初“加油包”的销售页面上分明写着“图书以灾后调货为主、幸存书为辅，保证不发泡水书”。她不理解，自己原本是为了帮助书企去库存买的“加油包”，怎么就变成了把三年前的书加印再卖？社交平台上关于“加油包”的争论也越来越多。随着了解的深入，王敏渐渐释然了。“这可能是当下书企‘回血自救’的无奈之举。”她说，自己当初买“加油包”本就是抱着捐赠的想法，就连对于是否真的能收到货都不抱希望，“现在收到了，虽不尽如人意，但也表示这些企业正在恢复了。”

王敏收到的99元盲盒“加油包”。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令人失望的加油包”背后，或许隐含着涿州书业的现状——有的复苏转型，寻求出路；有的归零，从头开始；有的接过外地抛来的橄榄枝，整体搬迁；还有一些，已经或正在“死去”……洪水已然退去，留给涿州书商们的命题已从自救、他救变为——重振。触网8月6日，仓库被淹的第7天，邹斌走进了某书网创始人李国庆的直播间。这是一场为涿州受灾书商举行的0佣金义卖，走进直播间的几家书企在此次洪灾中损失惨重，彼时，它们的仓库仍然泡在水里。邹斌创办的集文天下文化公司位列其中，损失达2000余万实洋。（编者注：“码洋”和“实洋”均为出版术语，码洋指全部图书定价的总额；实洋指图书发行减去折扣后的金额。）开播后不久，邹斌就发现了自己的“不适合”。即便李国庆和演员叶璇把镜头中间的C位让给了他，但他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站着，听着左右两人你来我往地交流。只有当话头被明确地递到他身上时，他才说上几句。他不会制造话题，不知道怎么与网友们互动，也没有什么镜头感。“要让别人买你的书，总要大致知道这本书写的什么，才能讲出来吧。”可邹斌既不擅长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他仓库里的书太多了，有数十万种，他无法像读书博主一样讲出每本书的门道，也没有演员明星们滔滔不绝的口才。

邹斌在李国庆直播间直播时的截图。在此之前，书商们不是没有看到短视频和直播平台的力量。今年6月，邹斌在公司成立了五六个人的新媒体团队，“先拍些视频，看看做不做得起来。”可还没把号做起来，洪水就来了。这场洪水让涿州书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了涿州的另一个名号“中国出版业的仓储重镇”，却鲜少有人知道，在出版业内涿州被称为“中国图书馆配市场的大本营”，因为这里的绝大部分书企经营的是图书馆配业务，它们为各类图书馆提供书源和服务，充当出版社和图书馆的中间商。馆配业务的一大特点就是书的品类多、数量大，这意味着书企常常存在库存压力，所以仓库被淹，损失尤为惨重。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它们经营的是对公业务，客户都是各地各级图书馆或学校、书店，而非个体的读者。

洪水退去后的仓库损失惨重，一片狼藉。 本文图片除特别标注外均雷册渊摄仓库被淹后，这些损失惨重的图书馆配企业试图走到台前，靠把书一本一本地卖出去回流一些资金“自救”，亦想通过书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建立一份长久的情感联结。走进李国庆的直播间就是邹斌在最一筹莫展时寻求突破的尝试。在那以后，他还求助过一些网红达人带货，但多数时候没有回音，有回音的博主也只是象征性地帮忙，同意把一些书的链接挂在自己的店铺里，因为没有专门的视频推荐，购买的人寥寥无几。许多涿州书企也曾尝试自己直播买书，但除了洪灾刚发生时的直播和几个大V的带货带来了一些流量和热度外，其余时候都收效甚微。两个月后，大多数涿州书商的直播间都已停止运营，仅存还在坚持的几家，直播间人少的时候甚至只有个位数。打击涿州是隶属于河北省保定市的一个县级市，紧邻北京房山且交通便利，从这里出发到北京王府井的距离比到保定市中心还近。正因如此，2017年北京开始非首都功能疏解整治，一大批原来在北京的图书公司选择迁往涿州。然而涿州辖区内河流众多，琉璃河、北拒马河、小清河共同汇入白沟河，图书仓库就分布于这些河流的流域之上。所以当一整年的降雨量在几天之内倾泻在这片土地上时，洪水蔓延，图书仓库就成了最先受到冲击的脆弱一环。

仓库大门离外面地面还有一个1.2米的高台，已完全被洪水淹没。邹斌的图书仓库面积为5775平方米，约6000万码洋的图书在1000多个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仓库进水后，第一层货架上的书全部被淹，在水里泡了整整8天。直到8月7日，洪水才终于退去，留下一片狼藉：货架之间的通道被冲垮的图书堵住，图书散落在四处。水泡过后的书页被外层的塑封膜束缚，胀成了一本本“胖书”，形状酷似超市里来不及上架的膨化食品。

书被泡得变了形。仓库所在的西南物流中心是北京最大的图书物流企业，占地400亩，有近百家图书企业的库房，2021年西南物流三个园区图书品类年吞吐量超过200亿码洋。大水过后，各个库房清理出的被泡过的图书堆在院子里，让人难以想象它原来的样子，比如它的书页、它的装帧、它的内容……工人们忙着把每本书的水分压干，码放在木架上，再用叉车成批运走。

仓库院子里堆满了清理出来的泡水书。废书成堆，叉车轰鸣，北京嘉友缘文化发展公司负责人朱媛觉得好像大梦一场，一切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可是带来的痛感又那么强烈。看到库区的第一眼，她瞬间觉得天旋地转。“难受不用说了，眼泪都不知道从哪里来。”仓库被淹后，朱媛公司的两个仓库主管冒险游进仓库查看情况，并用手机拍摄了仓库内部的视频：洪水漫过书架，一本本书四处漂浮着，水面以上的书也摇摇欲坠。“这些书都是我们兄弟姐妹的心血，都是一本一本从出版社运来的，我们一本一本拆，然后又一本一本上架。你看这种情况，谁能不心疼。”朱媛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递到记者面前。这个来自江西、在北京打拼了20年的女强人，再难承受这次突如其来的打击。

朱媛眼眶泛红，书商们难以承受这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三年疫情，出版业和实体书店遭受重创，做书难成为业内的共识。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数字是，实体书店在2020年2月的零售总额比上年同期下降86.36%。今年，图书零售线上市场继续持下滑态势，据上半年的统计数据显示，销售数量同比下降16.36%，销售码洋同比下降16.24%。“这几年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负重前行了。”邹斌说，2022年，公司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往年年底的应收款项是1000万左右，去年是3000万，是以前的三倍。回款慢直接影响企业的后续发展，甚至生存。“好不容易熬过了疫情，现在一场大水又损失了几千万。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邹斌无奈地说。他克制住悲伤，抿了抿嘴唇。“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还不至于万劫不复。”“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了，我们只有自救，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的企业能够活下去。”

被淹之后的办公室。去留同行是最先伸出援手的。洪水退去后，各个图书仓紧缺清淤搬运的人手，以前在附近村子里招临时工，100元一天也有的是人干，受灾后附近村民都转移到了安置点，即便开出三四百元一天的高薪也招不到人。廊坊永清县是2017年迁出北京的书商们的另一个聚集地，此次并未受灾。于是，永清县的书商纷纷派出工人来到涿州，帮助同行复工复产。图书出版发行通常采用的是赊销制，而作为图书流通的中间环节，涿州图书馆配企业也得到了来自上游出版社和下游客户的支持。“我们合作十多年了，早就已经处成朋友了。这不，一听说路通了，我们就赶紧过来看看。”8月8日，洪水退下去的第二天，一位光明日报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就来到集文天下仓库。据邹斌介绍，受灾这些天来，不少出版社发来消息，提出为他们减免一部分货款，更是有90%以上合作的出版社同意今年不用结款，明年再结。以前下游客户尚未支付的款项，他们催款后，对方会很快支付，回款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而对于一些中标的项目，因为图书受损而暂时不能发货的，对方也纷纷表示理解。洪灾过后，一些变化正在涿州书业圈中悄然发生。一批书商正筹备着将公司和库房搬往山东泰安。那里的“泰山新闻出版小镇”为他们提供了一系列优惠减免政策，如免三年仓库租金、出版物营业执照统一办理、免费提供办公室等。库房正规、政策支持、交通便利，这些都是决定搬迁的书商们青睐泰安的原因。也有来自辽宁和山东济宁的园区抛来橄榄枝，但书商们觉得“太远，而且产业不集中”，就没有考虑。据媒体报道，8月13日，就有近20家涿州图书企业到泰安考察，泰安市主要领导亲自接见，表达对涿州受灾企业的支持，并提出了一揽子支持政策，让许多书商心动。当月底，首批16家受洪水灾害的书业企业入驻泰山新闻出版小镇。一位计划搬离涿州的书商甚至断言，涿州“中国出版业的仓储重镇”的名声可能将难以维继，长远看也会改写当地产业发展格局。“走的有，做不下去的也有，数量不好估计，二三十家是有的。”北京乾道文化公司负责人郭明昌说，“图书行业属于重资产行业，许多企业都有借款，大水一淹就没有了，再想借款很难，就做不下去了。”截至目前，此次洪灾中涿州图书企业的损失尚未有统一数据。据业内机构“做書”不完全统计，目前受灾图书企业有近50家，损失的码洋都在百万元以上，一些达到了千万元甚至上亿元。但记者采访到的当地书商都表示，这一数据偏保守，整个涿州被淹的图书仓库是大多数，只有极少几个仓库幸免于难。在一些出版行业的业内人士看来，这场洪灾真正的影响要春节之后才会显现。“不会有人现在就大张旗鼓地说自己做不下去了，之前该发的订单还是会发，但很多损失惨重的企业估计翻不过年关。”一位书商说。

8月3日，邹斌在被洪水淹没的库房前介绍损失。更多的书商选择留下。在这场洪灾中，郭明昌只抢救回了40%的图书，亏损六七百万实洋，但他仍然选择坚持。因为当地政府已补偿每平方米10元的清淤费，他想继续等待后续补偿；园区也为书商们免除了半年房租，后面三年的房租将按照原房租的三分之一、二分之一、三分之二收取；园区还承诺将现有的库房升级改造，以防今后再出现相同的情况；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涿州紧邻北京，许多客户都在这里，获取的信息也更多更广。“损失已经不能挽回了，只能像十多年前一样，去拼出一个未来。”郭明昌说。

仓库被淹第4天，郭明昌在焦急等待洪水退去。重生8月14日，邹斌的集文天下恢复配货和发货。20日，郭明昌的乾道文化也重新营业。涿州的图书企业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8月14日，邹斌的集文天下正式复工复产，恢复配货和发货。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这次受灾影响太大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容易，尽可能地帮助我们，这是最温暖的。”邹斌说，每年8月到12月都是馆配图书的旺季，每天正常发货数十万码洋，他不想再错过更多。经此一劫，涿州书商们也开始呼吁，能够出台更适合图书仓储的商业保险，以抵御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险。

库区的清理善后工作仍在继续。涿州图书仓库被淹近两个月后，邹斌如往常一样，每天往返于北京的家和涿州的图书仓库之间，他甚至比出事前更忙了。灾难发生头三天，邹斌都住在仓库，直到车辆勉强能在通往北京的路上涉水前行，他才回家。看见村民在洪水漫过的马路上抓鱼，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呵，还有心思抓鱼……”这一路，邹斌忧心忡忡。两个月后再往返于这条路上，邹斌的心境大有不同。他最近正在做一个令许多人惊讶的“大动作”——扩大库房。明明刚刚遭受巨额损失，数年心血付诸东流，想恢复元气都尚需时日，怎么反而要在这时要扩大生产？原来，邹斌在洪灾前就已经和园区签下了对面库房的合同，现在到了履约的时候。对面仓库地势较高，改造后将具备更高的防洪标准，他的仓库总面积也将从原来的2万平方米增加至3万平方米。前不久，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他还申请到了一笔800万元的贴息贷款。所以他决定，咬咬牙，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