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慕容皝：挖人祖坟，以死尸为人质，做人的底线还能再低些吗？

衣赐履按：上一回，我们讲了，公元341年，二月，晋朝廷正式封慕容皝（读如晃，去声）为燕王。这一回，我们讲一下

燕王慕容皝

无与伦比的政治能力和无人能及的做人底线

。

公元342年，十月，慕容皝把首都从棘城（辽宁省义县西）迁到龙城（公元341年新建。辽宁省朝阳市），赦免境内罪犯。

他那位庶出的老哥、建威将军慕容翰建议说：

宇文部强盛日久，是我们的大患。现在宇文逸豆归篡夺了首领之位，其国内很多人都不服。宇文逸豆归这个人，我很了解，他本人平庸昏聩，所用的将帅，也没有精明强干之辈，防卫松懈，军队毫无纪律。我在宇文部呆的时间不短，熟知他们的地形。他们虽然依附于羯人（指后赵），但距离遥远，羯人不可能对他们迅速救援。现在如果我们攻打宇文部，一定能够大获全胜。但是，高句丽就在我们边上，对我们常怀异志。高句丽知道，宇文部一灭亡，他们也就无法保全，因此，我们发兵宇文部，他们必然乘虚而入。

我们留下的兵少，则不足以防守；留下的兵多，则不能攻克宇文部，因此，欲袭宇文，必先除掉高句丽。我判断，高句丽一战可破，而宇文部是自守之贼，他们根本意识不到高句丽对他们何等重要，一定不会救援。我们先打下高句丽，再攻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宇文部和高句丽灭亡之后，我们便可以尽获东海之利，国富兵强，没有后顾之忧，图谋中原，势成可行。

慕容皝听得满眼放光，说，中！

攻打高句丽，有南北两道，北道地形平阔易行，南道地势险要狭窄，大家都想走北道。慕容翰说：

高句丽根据常情忖度，自会认为我们大军走北道，他们部署防守兵力，必定重北轻南。大王应当率精兵走南道，出其不意，其都城丸都（吉林省集安市）唾手可得。我们再派一支偏师走北道，即使遭到抵抗，也无关大局。腹心已经溃败，四肢有何能为！

慕容皝同意。

十一月，前燕征伐高句丽。慕容皝亲率精兵四万，从南道进发，以建威将军慕容翰、平狄将军慕容霸为先锋，另派长史王寓等人，率军一万五千人，由北道进发。高句丽王钊果然派他老弟武，率精兵五万防守北道，自己则带一支老弱羸兵防守南道。

前燕军攻击，摧枯拉朽，高句丽军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其他各军乘胜追袭，冲入高句丽首都丸都。高句丽王钊独自骑马逃跑，轻车将军慕舆泥紧追不舍，生擒高句丽王钊的老娘周氏和他的妻子。走北道的王寓等人则吃了败仗，慕容皝便不再穷追高句丽王钊，而是派使者招安，高句丽王钊躲着不肯出来。

慕容皝准备返回，左长史韩寿说：

高句丽这地方，不适合留兵戍守。现在，他们君主逃亡，百姓流散，都潜伏在山谷之中。只要我们一走，他们自然又重新聚集，将来还是麻烦。我建议，

咱把高句丽王钊老爹的坟挖了

，

尸体打包装车

，跟他老娘一道，押回龙城。等他捆着自己前来投降，我们再交还给他，抚以恩信，这是上策。

慕容皝大喜，立即同意。派人把故高句丽王乙弗利的坟挖了，尸骨敛吧敛吧装车，府库中历代积累的金银财宝，全部没收，宫殿烧了，城郭毁了，押着五万多老百姓，返回龙城。

衣赐履说：这位慕容皝，是真坏啊！少数民族，以前我们只看到，他们可能有些凶残，但像慕容皝这么坏的，还没见过，石虎跟他比起来，简直就是道德楷模，石虎对谁都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既是对敌人的羞辱，也是对自己的羞辱。

讲真，

少数民族可能会挖人家的坟，但拿人家的尸体为人质这么有想像力的做法，估计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

从个人道德角度看，慕容皝就是个渣渣；但从打天下玩儿政治的角度看，慕容皝绝对是不世出的超级玩家。

少数民族的凶残、勇武，与汉人士大夫的卑鄙、无耻，完美结合，造就了一个凶残无比、毫无底线的慕容皝，笑傲疆场，大杀四方

。

不由让人齿冷。

公元343年，二月，高句丽王钊派老弟前往燕国称臣，进贡各种珍宝异物。慕容皝把他老爹的尸体还了，但老娘依然扣留，充当人质。

衣赐履说：当初，慕容皝向石虎示好，派老弟慕容汗到后赵当人质，石虎表示，都是一家人，还搞什么人质啊，回去吧！

慕容皝这样的人，如果他要和石虎翻脸，估计有没有人质在后赵，都不影响他的决策。

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率兵进攻前燕，前燕众将争着迎击，慕容皝不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皝畏惧自己，十分得意，就开始喝大酒、玩儿打猎，防守逐渐松懈。

慕容皝说，莫浅浑骄奢怠惰，现在可以打他了。

慕容皝派慕容翰出击，大破宇文军，莫浅浑逃得一命，部众全部被俘。

十月，慕容皝巡行郡县，劝课农桑，在龙城再修宫殿。

宇文逸豆归抓获了原段部首领段辽的兄弟段兰，送往后赵，并献上骏马一万匹。后赵天王石虎命令段兰率其手下五千人，屯驻在段部原首府令支（河北省迁安县）。

衣赐履说：之前，我们讲过，段辽归附慕容皝，结果被慕容皝弄死了。石虎给了段兰一条生路，慕容皝则斩了段辽的根。石虎和慕容皝处理降人的方法，孰对孰错，不好评判。但是，大家有没有感觉，与慕容皝相比，石虎就是活菩萨诶。

公元344年，正月，慕容皝亲率骑兵二万，攻打宇文逸豆归。慕容皝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做他的副手；又分别命令广威将军慕容军、渡辽将军慕容恪、平狄将军慕容霸，以及折冲将军慕舆根，各率军队，三路同时进发。

宇文逸豆归命南罗（今地不详）城主涉夜干（一说涉奕干）率军迎战慕容翰，慕容皝派人告诫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当先加以避让，等他显出骄奢之态，再痛揍他。

慕容翰说：

宇文逸豆归把全部精兵都交给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为他们全国所仰仗。现在，我只要打败他，宇文部就会不战自溃。况且，涉夜干我太熟悉了，此人徒有虚名，就是草包一个，我如果避让他，就会挫伤我军的士气。

慕容翰亲率大军攻击，涉夜干出阵应战，慕容霸从侧面截击，斩杀涉夜干。宇文部士卒见涉夜干战死，立即崩溃。燕军乘胜追击，攻克宇文部都城。宇文逸豆归逃跑，死于大漠以北，宇文部自此离散灭亡。

衣赐履说：初读此处，对慕容翰的勇猛、果决，十分赞叹。再读此处，不由长叹一声，

慕容翰，你死定了

！

为什么？

慕容皝本人军事能力很强，他给将领们下指示，听他的，就胜；不听他的，就败。此番，如果慕容翰不听慕容皝的，败了，倒也无妨，不会有杀身之祸；但他竟然胜了，一战而灭了宇文部，麻烦就大了。

一是

证明了我慕容翰比你慕容皝强；

二是

慕容皝已年近五十，要考虑接班人问题了，如果他死在慕容翰前头，世子慕容儁（同俊）的位子，能坐得稳吗？

这，

是个大问题

。

所以，

文武双全、百战百胜、声望日隆的慕容翰，必须死

。

鲜卑四部，拓跋、宇文、段部、慕容，拓跋离得远，慕容与拓跋大略上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并且，时不时以姻亲加以巩固。段部、宇文，都先后被慕容灭掉了。宇文部从此陷入了寂寞的蛰伏，当他们再次强势回归，已经是近二百年之后的事了，北周奠基人宇文泰，将宇文家族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慕容皝收缴了宇文部的畜产、物资、钱财，迁徙老百姓五千（一说五万）余落到昌黎（辽宁省义县），国土开辟一千多里。慕容皝把涉夜干原先居住的城镇改名为威德城，让老弟慕容彪镇守，然后班师。

慕容攻打宇文时，后赵天王石虎派军救援，由于路途遥远，援军到达时，宇文部已经灭亡，一如慕容翰的判断。

慕容翰和宇文部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床养伤，很久没有出门。某日，慕容翰感觉伤养得差不多了，就跟家里试着骑马。有人立即告发慕容翰假称有病，却私下练习骑乘，恐怕是想阴谋作乱。慕容皝于是下令：

赐慕容翰死

。

慕容翰说：

我当初因疑惑而出逃，罪不容诛，后来又返回，现在才死，已经算晚了。羯族贼寇占据中原，我不自量力，原想为国家荡平宇内，上，完成先王的遗旨，下，对得起自己的职责。这个志向不能实现，实在是遗憾哪，这就是命运吧！

随即饮毒药而死。

衣赐履说：慕容翰太强了，慕容皝哪能放得下心哪。“有人”告发慕容翰谋反，当然是慕容皝派人干的。

慕容皝，雄才大略，目光如炬，出手果决，不讲亲情，精于诡道，毫无底线，真是个皇帝坯子。

四月，后赵平北将军尹农进攻前燕凡城（河北省平泉县南），不胜而退。

公元345年，正月，慕容皝把牛借给无地无牛的老百姓，让他们在苑囿（皇家园林、猎场等的统称）中耕种，按十分之八收取赋税，自己有牛无地的，则收十分之七。

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说：

古时按十分之一的比例收税，这个税率是得当的。到了魏、晋时期，仁政衰微，耕官田、用官牛的，也不过按十分之六纳税，自己有牛的，则纳税一半，何曾有十分之七八这么高啊。自永嘉以来，海内动荡，武宣王（慕容皝老爹慕容廆）以仁德安抚百姓，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搀着老人、背着婴儿，不远万里，前来归附，就如同赤子投奔父母一般，因此，我们的户口增加了十倍以上，没有土地的，占到了十之三四。殿下继位之后，南边儿，挫败强大的赵国；东边儿，兼并了高句丽；北边儿，攻取宇文部，开拓疆域三千里，增加百姓十万户。这个时候，臣以为，不但应该把苑囿分给无地的老百姓，没牛的，也应该由官府赐给他们牛，并且，不能收取那么重的税。

况且，

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耕殿下之地，难道说牛不是殿下的吗？难道说地不是殿下的吗

？倘能如此，则大军南下征战之日，老百姓有谁会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呢！还会有谁愿意跟着石虎混呢！河流、沟渠，有荒废堵塞的，都应该开通、疏浚，旱季用来灌溉，雨季用来泄洪。一人不耕种，就会有人挨饿，更何况现在流民多达数万，怎么能做到家家户户都有饭吃有衣穿呢！现在官吏太多，严重超员，对那些只会白耗俸禄、不堪任用的家伙，都应该淘汰掉。对从事工商业的，应当规定固定人数。在校学生，学三年还啥都没学会的，就会堵塞人才的晋升之路，这种货色，都打发他们回去种地去。

殿下圣德宽明，善于广泛听取各种意见。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为说话太直，有违圣旨，有关部门判了他们死罪，殿下虽然饶了他们的性命，但还是免了他们的官职。殿下您一直要求大臣们能够说真话、说直话、说实话，然而人家这么做了，您又惩罚他们，这就跟打算去海南过冬，却偏偏要向哈尔滨的方向疾驰一样，根本不可能实现嘛。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谄媚，谁正直他们就弹劾谁，自己是软骨头，却嫉妒有脊梁的人，他们遮掩了殿下耳目，这是严重的不忠啊。

慕容皝于是下令说：

看了封记室的谏言，孤出了一身冷汗啊。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现在，取消所有苑囿，分给没有田地的百姓耕种。实在贫穷的，由官府分配耕牛；家有余力愿意使用官牛的，依照魏、晋旧法收税。沟渠对生产有益的，要按时修治。现在战事方兴，用人的地方很多，官员编制不宜减少，等以后平定了中原，再讨论这个事儿。从事工商业的，以及学生，都应有所裁减。人臣向人主进言，是至难之事，虽然有狂妄之处，也应当择善而从。王宪、刘明，虽然按罪应当废黜，但也是因为孤气量不够，可官复原职，继续当谏议官。封裕忠正耿直，深知为臣之体，特赐钱五万。现在向内外宣示晓谕，有想指出孤的过失的，不论贵贱，不必有所忌讳！

衣赐履说：不能不说，慕容皝还是颇有雅量的。

慕容皝雅好文学，经常亲临学校，给学生授课，考查录用学生千余人，其中颇有滥竽充数之辈，因此，封裕才会谈到裁减学生的事儿。

衣赐履说：慕容家对儒学非常重视，早在慕容皝的老爹慕容廆（读如伟）时代，就已经建立学校，挑选名师，专门给时任世子的慕容皝，以及其他贵族子弟讲授儒家经典。史称，慕容廆在处理公务之余，也亲自去听课，于是“

路有颂声，礼让兴矣

”。

公元317年，司马睿在建康设立太学。公元352年，主政的殷浩以军事任务繁重为由，遣散了太学生，从此，太学就废弃了。

被视为蛮夷的慕容部，认真学习儒家经典；而以儒家正宗自居的东晋，竟然把太学给废了，两厢比较，挺有趣的。

二月，在龙山出现一条黑龙，一条白龙，慕容皝率群臣前往观看，在离龙二百余步（两三百米处）的地方，以太牢（牛、猪、羊各一）的标准祭祀。两条龙交首嬉戏，解角而去。慕容皝大悦，回宫后赦其境内，将新建成的宫殿命名为和龙宫，又在山上建立龙翔佛寺。

十月，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都各自称为元年，于是不再用晋朝的年号，而是自称燕王十二年。

衣赐履说：周朝时，周天子所封各诸侯国，都有各自的年号，慕容皝以此为由，自立年号。老爹慕容廆死于公元333年，故慕容皝将公元334年定为燕王元年。

十一月，慕容皝派渡辽将军慕容恪进攻高句丽，攻克南苏，（辽宁省抚顺市境），设置戍守后返回。

后赵天王石虎让征东将军邓恒率数万军队屯兵乐安（河北省乐亭县），修制进攻器械，为攻打前燕国作准备。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守徒河（辽宁省锦州市）。邓恒畏惧，不敢侵犯。

当初，扶余部（亦作夫余、夫馀、扶馀）居住在鹿山（可能指长白山），遭百济（朝鲜半岛西南部）的侵扰，部落衰败离散，便向西迁徙靠近燕国。公元346年，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以及广威将军慕容军、渡辽将军慕容恪、折冲将军慕舆根，率骑兵一万七千人进攻扶余，掳获扶余王玄和部落民众五万多人返回。慕容皝任命扶余王玄为镇军将军，并嫁了一个女儿给他。

公元347年，正月，慕容皝亲临学校考试学生，学习优秀的，直接擢升为近侍。

五月，晋朝廷派使者，晋升慕容皝为安北大将军，其他职务不变。

公元348年，八月，慕容皝病重，召见世子慕容儁，嘱咐说：

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正是需要委任贤良人士的时候。慕容恪（慕容儁的老弟）智勇双全，可当大任，你要好好任用他，以实现我的志向！

又说：

阳鹜，志行高洁，忠诚能干，坚贞不屈，可托以大事，你一定要善待他。

九月十七日，慕容皝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在位十五年。

慕容儁后来称帝，追谥慕容皝为文明皇帝，庙号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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