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的表达 悲剧的诠释 —— 观话剧《朴园》| 2024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

11月，由贵州话剧团创排的三幕话剧《朴园》在贵阳市北京路大剧院献演，该剧作为2024多彩贵州文化艺术节的展演剧目之一，改编自曹禺的现实主义家庭悲剧《雷雨》，以从人性角度寻挹并重塑周朴园立体形象为旨归，故名《朴园》。

周朴园无疑是《雷雨》的核心人物，表面仁义道德，实则冷酷专制的封建家长是历代评论对这一人物的刻板印象。现代文学史家、戏剧理论家朱栋霖认为：“曹禺在剖析周朴园灵魂时，始终把他作为一个‘人’来写，写他与侍萍年轻时的真情，写他深深的内疚与沉痛的回忆。”《朴园》试图从“人”的角度对情节进行虚构与想象，演绎周朴园曾经的深情与漫长的悔悟，对其尊崇固有秩序、背负家族重负所致的心灵孤寂表以同情的理解。曹禺先生曾言：“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专制冷酷如周朴园，亦是难逃残酷宿命的人。

《雷雨》以一天时间、两个舞台（周家客厅、鲁家卧室）、30年错综纠葛，分四幕演绎“愈挣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的宿命悲剧主题，是严格遵循“三一律”的经典巨作。采用纵横时空双重叙事，空间层面敷写周鲁两家8个角色的情感交织与命运相扣；时间层面回溯拼贴30年的前尘旧事与今生孽缘；最终时空两条线索交叠碰撞，引发令人扼腕的命运悲剧。而叙事结构繁复必然导致观剧时长延展，含序幕与尾声的原剧长达4小时，北京人艺改编的《雷雨》经典版亦有3小时。《朴园》剧分三幕，将舞台聚焦于周家客厅，摭取周朴园、周萍、鲁侍萍、繁漪等四个主要角色，熟稔运用现代舞美设计、镜头闪回、人物对白等戏剧技巧，抽丝剥茧地揭示周朴园内心世界的复杂性，使观众透过专制、冷酷的人物形象窥探其背叛爱情的无奈落寞与秩序坍塌的悲剧宿命。叙事结构简省，使观剧时长缩减至1.5小时，这无疑是对现代观众快餐式观剧心理趋向的适配性调整。

贵州省话剧团的《朴园》一开幕，富有创意的舞台布景与灯光效果即传递出言语无法传达的戏剧张力。舞台背景正中为倾斜的长方形旧式窗玻璃，周遭由水泥灰色或暗绿色的大型三角形与四方形板块堆砌交叠而成，纵横交错的冷峻线条与玄冰厚重的钢筋水泥，在清冷灯光的映射下，共同营造出倾圮危殆的悲剧氛围，瞬间统摄观众身心，免于游离悲剧主题之外而造成误读，降低观剧体验。明暗与虚实的造型，既突出了人物，亦烘托了氛围。值得一提的是，剧中周朴园与周萍对话一幕，背景先为暗沉光影，其后周萍转身背离父亲，踏入以白色为背景的菱形框架；周萍举枪自杀，白色方框布景旋即以血红晕染，在黑暗背景衬托下尤为醒目。红与黑光色的强烈对比，既是对死亡的隐喻性诗意表达，亦是对周朴园宿命悲剧的深刻诠释。

《朴园》对周朴园一角的补充诠释与适度演绎，相较其他角色是成功的。第一幕久别归家，不仅不主动与妻子照面，还请医看病、强逼喝药、勒令服从，暴露其性格的专横冷漠与暴戾独断。第二幕中模仿电影闪回镜头，虚增两个回忆场景，将之与现实场景并置，尝试为繁漪与周萍私情、周朴园抛弃鲁侍萍母子两个事件提供合理化缘由，从而展现周朴园尚未泯灭的人性之光。其一，虚构繁漪的回忆场景，以周朴园酒后真言为繁漪与周萍的私情提供诠释。繁漪追求纯粹“爱情”，得知周朴园真爱侍萍而心灰意冷；周萍自小被父亲遗弃乡间，故心生怨愤；两人惺惺相惜，错生爱恋。其二，虚构周朴园父亲以家族与民族产业存亡的名义以死相逼的情节，不仅为周朴园遗弃鲁侍萍母子提供合理化诠释，更将其塑造成颇具家国情怀的爱国民族资本家形象。第三幕设置周萍自杀前与父亲对白，将繁漪困兽般的阴鸷乖戾归咎于不可救药地爱上“爱情”本身；将自己的怯懦阴翳与移情别恋归因于领悟父亲之爱后的悔恨与忏悟；再度强化周朴园被迫承担的家族重担与无人可诉的病态怯懦，及明知周萍与繁漪有私情，而依然选择原谅的博大父爱。由此，《朴园》中的周朴园既是独断专横的封建专制家长，亦是为家族与民族大义牺牲小我的爱国民族资本家，更是以家族秩序与传承为重，最终原谅周萍并牺牲自我成全家族的大义之人。《雷雨》中，周朴园经历了人世沧桑，对侍萍有深深的内疚，并最终逼迫周萍认母，向侍萍忏悔，不能不说曹禺已从人性的角度刻画了周朴园这一形象。而《朴园》以塑造周朴园立体形象为核心的剧情改编与补充阐释，一定程度背离原著对该人物的形象设定，的确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朴园》对繁漪与鲁侍萍两个角色的改编亦有偏离原著角色设定之嫌。繁漪是曹禺先生倾注心力最多的角色，“我想她应该能动我的怜悯和尊敬，我会流着泪水哀悼这可怜的女人的……在遭遇这样的不幸的女人里，繁漪自然是值得赞美的。”《朴园》渲染了繁漪“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的极致矛盾，着意刻画其疯狂与张扬，却无法让观众感知其可怜与可敬。谈到表演，曹禺先生提出“节制”的重要性，“不要叫自己叹气来成风车，哭起来如倒海，要知道过度的悲痛的刺激会使观众的胜景痛苦疲倦，再缺乏气力来怜悯。”诚哉斯言，《朴园》中繁漪、鲁侍萍与四凤等角色情绪宣泄的过度奔逸，使观众无暇对这些角色共情与怜悯。四凤是戏剧冲突进入高潮的核心人物，周冲是曹禺先生欣赏的另一角色。然而，《朴园》轻视了这两个角色的塑造，对不了解《雷雨》剧作的观众而言，四凤仅仅是周家的年轻丫鬟，无足轻重；而周冲的理想、活力、幻灭、无辜等精神内涵，被简单演绎为单纯与痴憨。

2024年，正值《雷雨》初版问世90周年，致敬经典。“《雷雨》的不同在于，曹禺对人性、对命运的不可捉摸、对人的局限性有深刻认识。”《朴园》为周朴园立体塑型的初衷是好的，若能充分贴近原著角色设定，深挖角色内涵，其形象塑造会更加出色。贵州省话剧团的《朴园》以现代舞美设计与颇具创意的回忆与现实叠加场景，一定程度上强化了人物形象的塑造，提升了现场观剧体验，符合当今观众的审美需求。若演员表现更加适度与节制，必能使经典在现代社会得以传承。

（贵州商学院文化与艺术传媒学院讲师、博士）

文/肖盈盈

图/聂春琴 刘融影沅

编辑/赵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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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