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倔强中老去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彭佩

那一天，我带着父亲去商场里买御冬的外套。父亲能去，是我和女儿软磨硬泡好几星期的阶段性成果。

是的，父亲是倔强的。他说，衣柜里那一堆衣服穿都穿不完，为啥要买新的？是钱多了，花不完吗？

我说，就你那些“破”衣服，在岗年限比女儿的学龄还长，最新的一件厚外套都是七八年前的存货了。

“衣服旧了就不能穿了吗？”父亲的话藏不住锋芒，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

一番争执是难免的，但最终父亲还是答应了。女儿是决定成败的王牌，她说，如果爷爷不去买件暖和的厚棉衣，就剥夺他陪看动画片的资格。

瞬间，倔强的父亲压低了嗓门，满脸赔笑地将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往女儿身旁移了移。

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在现代感十足的商场里，父亲浑身不自在。上身试穿的衣服，统统入了不他的法眼。不是样式不行，就是穿在身上不舒服。父亲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最便宜的外套都不低于两千块。那些钱已足够他和母亲应付好几个月的生活了，一生勤劳俭朴的他又怎会舍得让我花那么多钱呢？

挑来选去，我不顾父亲的反对，自作主张帮他选好了一件。去收银台付款时，父亲说要上厕所。

商场挺大，厕所又在比较远的角落里，我怕父亲迷路，坚持要带他去。

父亲哪里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我在嫌弃他老了，让我在原地等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了我一个倔强的背影。

我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不时朝着远方张望。七八分钟过去了，还不见父亲回来。我再也坐不住了，撒开腿，奔向了厕所的方向。

午休时刻，商场里的人稀稀拉拉的。我远远地望见父亲站在厕所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大商场里的厕所门上没有汉字，只有看不懂的图案。搞不懂哪边是男，哪边是女。想跟着别人进去，又没人来！”父亲一见我，委屈得像个孩子。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难道我真的是老了？被这个时代越抛越远了？”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无辜的眼神，鼻子忽然一酸，眼前变得一片迷蒙。

新衣服买回家，父亲不舍得穿，即使穿上，也会在衣袖外套上一副不合时宜的袖套。他说，这样不脏衣服，少洗几次，衣服也穿得久。他总是这样，坚守着自年轻时便有的倔强，按部就班地过着现在的日子。

周末回家，久不下厨的父亲弄了一大桌好菜。菜肴入口，夹裹着儿时的味道。我狼吞虎咽，直夸好吃。妻和女儿也赞不绝口。

“你爸味蕾出了问题，味觉功能减退得厉害，不太尝得出味道。”母亲说，“他倔，说我的厨艺不行，非要自己弄。我担心他没了味觉，拿捏不好咸淡，弄坏了一桌子菜。”

“尝不出咸淡，难道还数不清盐粒？”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父亲显然有些得意。“多少分量的菜肴放多少盐，可以用嘴尝，可以用小勺把控，还可以用心来度量。孩子喜欢吃什么，咸淡如何，我还能心里没数？”

一瞬间，我的眼眶变得温润起来。

是的，岁月苍老了父亲容颜，笨拙了他的行动，却抹不去他内心的倔强。年轻时，他不向艰难的岁月低头，倔强地咬着牙，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即使年华老去，他依然倔强地坚守着朴素的生活作风，不给孩子提要求，不给孩子添麻烦。他将对孩子的爱倔强地刻在内心最深处，无需言语表达，却默然穿越冬夏，护我们周全。那爱就像父亲为我们精心烹制的菜肴，即使他无法用味蕾去品鉴，却可以咸淡适宜，不差分毫，于我们的口舌间绽放让人动容的精彩。

仔细想想，有时倔强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就像我的父亲一般。穿着老旧，却不影响他把家里的花养得欣欣向荣；固执无趣，可对孩子付之的爱却明明白白。

父亲在倔强中老去，老去的父亲依然倔强。那份倔强正是父爱最好的化身，每每触及，总会让我们内心深处氤氲起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作者系中国建设银行重庆长寿支行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