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枣树

本文转自：井冈山报■刘汉龙

祖屋的后面有一块菜园，是奶奶为解决一家人吃菜问题开垦出来的；菜园里有棵枣树，是奶奶年轻时从娘家带回树苗并亲手栽种的。奶奶走后，我们一家人搬离祖屋，住进了父母用大半生心血建造的新房子。因为新房子离祖屋有点距离，菜园也就被荒废了，枣树也无人顾及：阳光被灌木遮住、养分被杂草抢占，结的红枣少、个又小，就连村里那些贪吃的小孩也从不光顾。

奶奶的一生像极了她所种的那棵枣树。

奶奶出生于民国十三年，那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旧社会。奶奶家境贫寒，小小年纪就经历了人生中的不幸，终其一生都在为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劳动。

奶奶的母亲去世较早，父亲又染上足疾丧失了劳动能力，加上兄妹三人，一家四口处在快要饿死的边缘。作为长女的奶奶经她外婆介绍，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办，刚满15岁就来到家境比较富裕的爷爷身边。奶奶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开始给爷爷做饭洗衣。每天早上奶奶煮好了饭，第一件事就是叫爷爷起床吃饭，一煮就是70多年，风雨无阻从未中断。爷爷性格暴躁，经常冲奶奶发脾气，自我懂事后经常看见已是耄耋的爷爷奶奶还会为了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可每次吵完架爷爷奶奶又会和好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小时候我偷偷问过奶奶：爷爷这样暴脾气对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奶奶说：当年出门时我父亲叮嘱过,这辈子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能让父亲蒙羞。如果我离开你爷爷，哪有现在的家和你们？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得2002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奶奶像往常一样煮好了饭，却怎么也叫不醒爷爷起来吃饭——爷爷在那个清晨悄无声息安静地走了。奶奶自责、伤心了许久。爷爷走后时常听奶奶念叨：也不知道你爷爷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饭有人煮不？茶还喝得习惯不？五年后，奶奶带着对爷爷无限的思念也走了。

那时的奶奶可能感知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临终前几天嘴里不停念叨着那棵枣树和她的娘家。依稀记得奶奶每次摘了红枣后，总会带上我，拿着最新鲜的红枣回娘家。虽然山路崎岖不平，但奶奶会牢牢牵住我的手。奶奶去世后，我因学习和工作原因再也没去过奶奶的娘家，直到2021年元旦，奶奶的侄孙结婚。一大早，我跟着老父亲冒着白霜苍苍,迎着暖阳熠熠，翻山越岭、跨过溪流，带上奶奶未了的乡愁来到了奶奶的娘家喝喜酒。奶奶侄子一家见到我们父子俩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切热情。那天我把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过的她娘家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在每一个路口我都不舍地回望。小时候以为奶奶牵我的手永远不会松开，现在明白，其实离别很简单，只需轻轻松开手。

世间万物在经过岁月无情的洗礼和变迁后，很容易被遗忘。不知过了多少年后的一天，邻居告诉父亲，奶奶种的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很多红枣，摘了一颗吃，又大又甜，口感非常不错。我们才想起荒废的菜园里还有一棵坚强的枣树，于是父亲开始重视起枣树来，每年都会不定期把枣树周围的杂草全部除掉、施肥浇水。枣树渐渐枝繁叶茂了很多，枣子也是一年比一年结得多。到了秋天，父亲总会来电话不停催促我回去摘红枣。近几年，摘红枣一事成为我们家一个比较隆重的节日，让我几乎无法忘怀。妻子在我的影响下对摘红枣一事兴趣大增，每临果子成熟时就不断在我耳边念叨着家里的红枣会不会被人偷摘了。尤其每当孩子们在树下争先恐后吃着甜枣，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时，我想这就是奶奶当初种枣树的心愿吧！

今年早春，发现枣树周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枣树苗。我和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移栽在了奶奶的老枣树旁。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它们似乎在互相致意，也似乎在轻轻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