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未老，人已去

本文转自：曲靖日报

曲靖师范学院 朱未希

夜雨声渐渐微弱，只剩滴答滴答声，敲打着窗台上萌发的小草，早晨微冷的空气吹进窗口、吹在我的脸上。微微睁开眼，只见清冷的光从窗外洒入，悄无声息。掀开留有余温的棉被，走到窗口边，用力打开生锈的拉窗，我看见了那青绿，浓烈而又暗淡。

太阳从村庄东面的山顶缓缓攀升，阳光照着每一户人家，照进每一片山林。人们醒来活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渐渐代替了夜晚的鸟鸣和犬吠。我爬上屋顶，坐在奶奶平常晒太阳的椅子上，看着我赖以依存的一切。

过年的烟火气还未从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消散，新年的春联和屋前新长出来的小花相视一笑。伴随着鸡鸣声，有袅袅炊烟飘进云层，寻着来处，那是还有人居住的青瓦小屋。进入山林的小路陆陆续续有人影点缀，他们多是村里的老人，头上是发黄的斗笠，肩上是锄头，一个个往山林深处走去。我还是静静地坐着，但思绪已经跟着他们进了那不老的山中。

下了一夜的细雨，上山的路有些泥泞，形态不一的泥点已经爬上了雨靴，锄头在肩上稳稳地养精蓄锐，不时有雨滴从竹叶滑落。不知走了多久，竹子越来越多，晃动的斗笠在四处张望，蓄势待发的锄头开始劳作，围着微微拱起的土层，扒开旁边的枝叶，又尖又嫩的竹笋散发着雨后的清新气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旧的麻袋展开，将略微拍去泥土的春笋扔进麻袋。锄头在第一次大获全胜后又上了肩，斗笠再次往生养他的山林深处移动着，不同的是，布满老茧的手中多了山林的馈赠。

听，好像是山在呼喊我的名字，亲切又悠长。哦，不对，这声音好似离我很近，目光从远处收回，我听见了奶奶在喊我的小名。我站起身走到屋顶的矮栏处，探头往下看，奶奶手拿锅铲抬头望着我笑。我也笑笑，耳边好像传来了欣慰的笑声，从山林中传来的，不知是山在笑，还是山的儿女在笑。

转身下楼，端着热腾腾的红薯稀饭，坐在家门口的长凳上，边吃边望，想把眼前的一切永远记住。长凳是村里的老木匠做的。炎热的夏天，漫长的冬日，长凳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凳上闲谈的人却越来越少。奶奶也端着一碗稀饭坐在我旁边，边吃边告诉我她要去村西的刘爷爷家帮忙，让我中午自己做饭。我一边把快冷了的稀饭扒进嘴里，一边点头。到小水池洗碗时，我看见一辆有些陌生的小轿车停在刘爷爷家门口的菜地旁，一位风尘仆仆的叔叔从车上下来，望着门前新贴的白色对联发愣。直到刘奶奶出门，喊他进门，他才不安地往里走。奶奶说那是刘爷爷的儿子，在大城市工作，很久没有回家了。我没有说话，只是感慨刚吃下的稀饭凉得真快。

太阳从东边的山顶升起，又很快地从西边的山上落下。看着夜色侵入整个村庄，我怕奶奶看不清路，便拿着手电筒沿着田野间的小路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望着门口的菜地，和刘爷爷一起摘胡萝卜喂兔子的时光好像就在昨天。我朝大门走去，抬起手准备敲门时，听见门里的抽泣声后又把手缓缓放下。我听见刘奶奶微微带着哭腔重复着老伴儿临走前对她说的话：我走了以后，希望你不要害怕，我会想你，所以会来看你，但不会打扰你，会保护你，像一直保护着村里的大山一样。我坐在以前和刘爷爷一起编竹篮的台阶上，仿佛他还在那儿看着我笑。

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拍了拍蜷缩在台阶上的我，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对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她独自一人倔强地走了很多年，但不知我还能陪她多少年。我看着月色下那缕飘散的白发，将月光拢进怀中，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