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深夜觅食记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何婉玲

我在深夜十二点走进常山街头这家馄饨店。

常山方言里，馄饨又名扁食。深夜馄饨店，一些人来，一些人走。常山这个地方外来游客不多，来来去去都是县城里的人。穿皮裙和貂皮外套的摩登女郎走后，来了一对学生，一人点了一碗馄饨和一个肉饼。男生打电话给家里，妈妈，要不要带碗扁食回来给你？不用，太晚了，你早点回家。那头的妈妈嘱咐道。

到了夜晚，时间变得缓慢。大家埋头吃着同一种馄饨。馄饨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坐着吃馄饨就是同一类人，管你是公司高管，是做生意的老板，是讲台前的老师，食物和夜晚面前人人平等。

馄饨店老板是常山青石人，姓黄。馄饨店每天开到凌晨一两点。一开开了十三年。

黄师傅个子矮，整个白天，他都站在椅子上，拿着一根木棒擀面皮。面皮越擀越薄，越推越长。黄师傅用带方言语调的普通话强调，要这样，反复压去，打去，搓去，面皮才会越来越薄，直至成为一幅宽两米、长三米的大面皮，面皮如一块轻薄布匹，比纸还薄，薄得如同毛竹筒里的薄衣。

黄师傅擀面十三年。十三年，只做馄饨这一样小吃。

街头小吃的美妙是星级餐厅厨子做不出来的。餐厅主厨，会十八般武艺，会做十八道菜，而小吃店师傅一辈子只专注一样小吃。遗憾的是，儿子女儿都准备到市里人民医院上班，手艺要失传了。黄师傅说。

我要了一碗馄饨，吃完，不够，又要了一碗。手擀面皮和机器面皮的味道全然不同，有一股千锤百炼后的柔韧与轻灵。

如此一碗馄饨，网上评分不过三星半。想起吴卓平在《陪花再醉一会儿》中说，常山的臭豆腐夹饼、萝卜丝饼、剁椒小溪鱼……都挺好吃的，是那种值得与更多好友分享的好吃，不过在网上评分普遍都不高，通常是三星半左右，绝不会超过四星。为此，他还曾在朋友圈发过一个感慨：大隐隐于三星半。一位常山朋友在下面幽幽地回复道：小隐隐于街巷旁。

小隐隐于街巷旁，夜晚的滋味，在馄饨悠悠然冒起热气的一刻，渐入佳境。

夜色越深，越是贪恋一些辛辣食物，披上外衣，呼朋唤友，钻入农贸市场大排档，每人点上两个鸭头四个鸭掌，大呼爽哉。

常山鸭头鸭掌，是真心辣，辣到透心蚀骨，饶是我这个自诩吃辣之人，也扛不住。辣味不动声色在嘴中绵延，过不了多久，就被辣味降服，一只手拼命在嘴边扇风，另一只手端起桌上一碗清粥，咕嘟咕嘟，一同下肚。

在常山吃鸭头，是要配粥的。常山人不仅早餐喝粥，夜宵也喝粥。一大锅粥，一直熬，熬到清香四溢，化米为糜。米粒溶于米汤里，香、软、鲜、爽、滑。配粥的小菜有十几样，芋头丝、土豆丝、花生米、酱萝卜、皮蛋、腌菜、笋……如此一碗，鲜香搭配，却又清新解辣。

除了鸭头，在常山最寻常的街头小吃当数烤饼。表弟说老张烤饼烤得脆，但小飞烤饼味道正，烤饼这东西，在这个地方，即便做得不那么出众，依然能稳妥存在几十年，市场大呀。

至于哪家烤饼店味道最好，不会出现在官方旅游指南里，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美食地图。

对于年轻人，那些旅行指南上的推荐，他们并不全然感冒。比如鼎鼎大名的老太婆粉干，年轻人会说老太婆太凶了，服务态度不好，吃东西吃到心情不好，大可不必呀；萝卜丝饼，建行门口那家很好吃，可惜摊主现在不做了。

常山烤饼要配水晶糕才好。相比成都凉粉的滑嫩，常山水晶糕如一块块椰子冻，羊脂玉色，丰腴有韧性，莹润均匀，更有嚼劲。

做法倒也不难，用冷水将葛粉或番薯粉调制成乳色厚汤，倒入水烧开的热锅中不停搅拌成糊状，冷却后切成方方正正的块状，最后盛入青瓷小碗，加一点桂花糖、薄荷油。

我还吃过一种酒酿水晶糕。水晶糕中加两大勺甜酒酿。夏日的酒酿水晶糕，乃消夏良品。水晶糕、甜酒酿都是冰凉凉的，吃进嘴，尽是甜。糯米软绵绵，酒味也是甜。不知是酒的力量，糖水的力量，还是冰镇的力量，一碗酒酿水晶糕下肚，酷暑不再难耐，脚下似乎更有劲了，连四处的青山也格外绿了些。

多少次和同学一起，在周末，在暑假，停留在巷子深处的小吃摊前，围着烤饼炉子，吃着辣烤饼，喝着酒酿水晶糕，在炎热、火辣与冰凉间，呼哈来去。

过去那些日子，我们聊了些什么，又是什么话题逗得我大笑，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我们什么也没说，只在分手时彼此说了声再见。记忆就像橡皮擦，擦掉了无数个冗长的午后和夜晚，只剩下做不完的课业，以及水晶糕里的那一点薄荷油。

那时的夏天夜晚，没有一丝云，天空布满星星，我把小区淡橘色的房子想象成一栋栋城堡，我的城堡永远埋藏在星光里。

我在夜晚吃着水晶糕，忽而抬头，看见公园路灯上蒙着淡淡水汽样的光晕，几只虫子在灯下飞，我透过路灯的光，望向天空——这样的夜晚多美好。

长久离开后，我对家乡的所有牵挂，都幻化成一碗碗馄饨一碗碗水晶糕，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晴天夜晚。城市在发展，小县城也在发展，唯一不变的，是一个地方的美食。小县城里的市井生活，热辣的鸭头，炉子里烘出来的霉干菜和葱花香，带着小县城才有的朴素气质，挑逗着你，让你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