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江壮歌》到《笑傲人生》（图）

本文转自：天津日报

从《清江壮歌》

到《笑傲人生》（图）

——致敬110岁马识途先生

叶梅

题图①为连环画《清江壮歌》书影

题图②为《笑傲人生》书影

著名老作家马识途先生近日迎来110岁生日，熟悉的朋友们纷纷转发老人家坚持写作和健身的消息，这让我也想起马老与湖北恩施的许多往事。

多年前在全国第七次作代会上，我在北京饭店的金色大厅里，初识马识途老师。他当时是四川省作协主席，已有九十多岁高龄，可坐在那里魁伟浩然。恰好我身旁坐着《诗刊》主编叶延滨，我知道他曾在四川工作过，便问他跟马老是否相熟，我想拜会马老，因为他写过《清江壮歌》，而我从小生活在恩施清江边上，是读着《清江壮歌》长大的。

《清江壮歌》是马识途以烈士何功伟、刘惠馨为原型写成的，而刘惠馨正是马识途的妻子。两位烈士都是上个世纪30年代走向革命的知识分子，怀着推翻旧中国、建立新社会的理想来到清江河畔的鄂西恩施地区，秘密开展地下工作，后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最终遭到敌人杀害。刘惠馨被捕时刚生完孩子不久，她经受着地狱般的折磨，在走向刑场时临危不乱，将怀抱的婴儿巧妙地置于路边的草丛中，使孩子逃脱大劫。恩施的一对普通百姓收养了这孩子，孩子的亲生父亲任远（也就是马识途）二十多年后才找回了女儿，但仍然让女儿保留了养父母取的姓名。这些故事既是小说，也是历史真实，感动过上世纪60年代很多读者，更感动了湖北恩施一带清江两岸的人民，成为恩施人民永远的精神滋养。我第一次读到《清江壮歌》，是刚刚跨进恩施初中校门之时，因为想借阅这本书的人太多，我等了好些天才从学校图书馆借到手，那时正是“文革”前夕，书刚看完就被封存了。但书中感人的情节一直在心头环绕，主人公贺国威、柳一清的形象所激扬起的理想光芒，映照着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

不知有多少回，我只要回到恩施，走向清江，眺望书中描写过的五峰山、红砂岩，就自然会想到《清江壮歌》，想到撰写这部书的马识途先生。那次在金色大厅里见到马老，让我惊喜交加。会间休息时，叶延滨把我带到马老跟前，介绍说这是叶梅，《民族文学》杂志的主编。老人微笑着点头，说：“噢，噢。”我向老人鞠躬，我说：“马老师，我是在恩施出生的。”一语未了，老人眼里放出光来，说：“恩施？太好了。恩施来人看过我，邀请我到恩施去，我打算明年要去呢。”言谈之间，念念不忘清江。聊了一会儿，他在身旁的桌前坐下，在我的小本子上写下了两行字：“很高兴见到清江的女儿叶梅同志——马识途 2006年11月16日”。

我珍重地接过本子，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老人，可我想，我还是再读读《清江壮歌》吧。作代会散了，马老与四川的作家们一起也都回了四川，他一直住在成都。马老从年轻时就酷爱文学，虽已高龄，但改革开放以后的几十年里并没有空闲，他于耄耋之年学会了电脑写作，不断有各类新作问世。后来我读到他的很多作品，《文学三问》《马识途短篇小说集》《没有硝烟的战线》，改编成电影《让子弹飞》的《夜谭十记》，之后的《夜谭续记》《百岁拾忆》等，还得知马老曾几次在北京、成都举办令人惊叹不已的书法作品展，展后则将全部作品义卖，分文不取地用于公益慈善事业。

马老在106岁时，在北京现代文学馆举办了他的书法展，后来我建议现代文学馆的研究员慕津锋将马老的书法与妙文编成一部大作《马识途百岁感悟——笑傲人生》（以下简称《笑傲人生》），由重庆出版集团出版。这本书将马老多年的警言妙句与精粹书法汇集一册，图文并茂，亦文亦书，可见马老书法劲拔，功力深厚，行文奇崛，内容丰博，展示了百岁老作家坚定不移的革命信仰，深邃悠远的智慧以及精湛过人的艺术追求。

书中呈现了马老一生追求真理的经历。年轻的马识途1935年在学校读书期间就参加了一二·九运动，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原名马千木，在面对党旗宣誓之后，郑重改名为马识途，取从此觅得正确道路、老马识途之意。此后他曾长期从事中共地下党的革命工作。历任鄂西特委书记、川康特委副书记等重要职务，经历了九死一生。书中可以读到他不变的信念：“在大半个世纪的风雨里行走，赤诚报国，历尽艰险，关怀国家安危、民生疾苦的赤子之心，总是至死不改的。虽然已经退下来了，可是‘形在江湖，心存魏阙’，忠贞不贰。”在世界不断变化、人类追求多元的当下，马老以高昂的爱国主义情感一再呼吁：“应该把国耻教育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主要内容。那些霸权主义分子总不甘心于他们在中国的失败，老是耿耿于怀……他们并不希望中国日益兴盛，一直对中国虎视眈眈，至今还在用这样那样的借口，不断地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不能忘记过去被侵略凌辱、受压迫剥削的历史，我们必须高呼：‘勿忘国耻！’”马老以他的百年经历，见证了中国由贫至富的巨大变化，在世界上由弱到强的艰辛历程，由衷之言令人三思。

马老从上世纪30年代参加革命，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也担任过许多要职，可他最钟情的还是手中的笔，从他对巴金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的道德追求，他说，“假如说鲁迅是中国的脊梁的话，巴金就是中国的良心”。他还说：“作家就是作家嘛，他靠作品而存在，不能靠资格活下去，作家是职业，不是官职。”又道：“作家就是要靠写作才能成家，如果坐在家里不写作，那就变成‘坐家’了。”

《笑傲人生》也可称作马老的精彩文萃，从中可见马老的思想犀利，旁征博引，以及一位经历过世纪风雨的老作家敏锐的洞察力和社会良知，此书还汇集了马老在不同时期战斗经历中的小故事，与他精到的书法相映成趣，一如马老豁达、幽默的性格。马老笑谈人生，“未遭受天磨人算，三灾五难，九死一生，怎能叫钢丁铁汉。唯经历恶水险山，七拐八弯，千回百转，才得知况味世情”。“九十七岁述怀：老汉今年九十七，阎王请我我不去。不去不去就不去，看他把我怎么的。要去就去闹革命，打到阎王放鬼卒”。这些难得的人生感悟显示出马老的钢筋铁骨，崇高至远的人生境界。

中国作协主席铁凝曾说，马识途老人的著作和书法“如同一面面镜子，折射着历史的沧桑，映现着时代的风云。大气磅礴、端严峥嵘”。在为马识途老人策划和编辑《笑傲人生》一书的过程中，我也一遍遍得以感受灵魂的洗礼。如今迎来马老110岁寿辰，再读《清江壮歌》到《笑傲人生》，正是向马老最衷心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