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传奇丨她是粤曲平喉天后，创下“星腔”流传不衰，却凄苦早逝

大家好，这里是E姐重启的“红粉传奇系列”，此专题分“大女主、大青衣、小妖女、薄命司”等，今日我们且来看薄命司的故事。

有粤曲之处，必有星腔

还记得《一代宗师》的片尾吗？

叶问与宫二在大南街茶室里最后一别， 伶人用粤语动情地唱着“半生佻达任情种，情意加浓，早沾爱恋风，爱思满胸，手拈花，陶情梦正浓，借诗喻爱衷……”

叶问告诉宫二，这首歌叫《风流梦》，宫二冷笑一声，说：风流本就是个梦。

接着，宫二便“借曲喻爱衷”，将心意都吐露出来了：叶先生，我心里有过你。

这首照进电影的《风流梦》，来自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粤曲平喉天后邓曼薇，她创下的“星腔”流传不衰，成为粤曲界的奇迹，小明星是她的艺名。

小明星原名邓小莲，乳名「阿女」，1911年出生在广东三水的贫苦人家，自幼丧父，因家境贫寒，8岁就被送到别人家做养女。

养母靠帮别人洗衣拉扯小明星勉强度日，小明星在乡下读了两年私塾后便随母亲来到广州工作。那时的街边，有小贩卖飞机榄者为招徕生意拉起二胡唱起《发疯佬自叹》、《赌仔叹五更》等粤曲，小明星很喜欢听，学得也快。

民国在广州卖唱的瞽姬

有人看见小明星颇有歌唱天分，便怂恿养母把她栽培成歌伶，考虑到歌伶会有很不错的收入，养母就同意了。

小明星的第一位师傅叫做肥仔锐，他是向瞽者学的唱音。瞽者，也就是盲乐师，小明星在肥仔锐那里学到瞽师南音的唱法，且能把南音那种吞咽跌宕的巧妙表现出来。

《一代宗师》里张智霖饰演的，正是一名瞽师

看她确实有天份，养母又请了一位姓周的师傅正式教她唱曲，小明星这个艺名，就是周师傅帮她取的。

11岁时，小明星拜叶贻荪为师， 初习粤曲“大喉”，学唱《岳武穆班师》、《五郎救弟》等名曲。12岁就登台演唱，后来有人认为她的体质太弱，中气不足，便建议她改唱平喉，她初试效果很好，自此改唱平喉。

这是民国歌伶的写照

根据一张二十年代中后的老唱片目录， "女伶小明星" 曾录制两套各二张的七十八转粗纹老唱片： 最初两首是《发疯佬自叹》和《水晶帘下看梳头》。

1928年，17岁的小明星在广州市文明路咏觞茶室登台唱曲，任头架的便是后来的粤剧大师梁以忠，那时梁以忠也才23岁，他启发小明星要善于发挥自身潜力，扬长避短，创作独特的唱腔。

当时年少的小明星音质清脆明亮但不够韵味，梁以忠就教她唱粤讴，并将粤讴融入粤曲，首创“解心腔”，一首《明日又天涯》令众多名伶争相传唱。

而小明星也很争气，别的粤曲艺人的清歌多以木鱼为基本，而小明星的清歌则兼有龙舟和木鱼腔调，能把《悼娟红》里一段320字的清歌唱得恻婉动人。

小明星还很有自己的想法，她深感唱别人唱过的旧曲，会受到“先入为主”的唱腔局限，难以发挥自己更大的能力，所以一直在物色撰曲者。

王心帆，就是梁以忠推荐给小明星认识的撰曲家。

风流有才的王心帆，不仅让小明星名扬四海，也成为她的红颜知己与精神伴侣。

包括邓曼薇这个名字，也是王心帆的主意。

“她乳名阿女，读书之名是莲一字，她邀我替她改过个好的名字，我遂以曼薇二字，她颌首说可，遂邀我印为名片。我与她有曲缘，我写的曲，非她不易唱，她为唱我的曲，她的腔歌亦难自成一家……我的梆簧造句，以长句多，她唱起来，别有韵味。”

王心帆的第一首曲《痴云》便是写给小明星的，在此之前，没有文人撰曲给歌伶唱的。小明星走红之后，很多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也登台唱曲，一洗歌坛以妓女担纲的陋习。

《痴云》一曲唱出，腔韵跌宕流畅，音色甜润，也奠下了“星腔”的基础。

王心帆前后一共为小明星撰写了30多首， 而《多情燕子归》、《星韵心曲》更是让小明星声名鹊起。

除了梁以忠，小明星还得到蔡保罗、献盛三和“盲公状元”钟德的指导，逐步成为著名粤曲平喉演唱家。

三十年代，她的“星腔”，与张月儿的“鬼马腔”、徐柳仙的“柳仙腔”、张蕙芳的“张蕙芳腔”合称为粤曲唱腔四大名家。

后来，留声机面世，唱片公司便邀请了吴—啸和胡文森来替小明星撰曲，唱片也使小明星独特的“星腔”得以留传到现在。

从此以后，因唱“星腔”而大受欢迎的歌伶数不胜数，业余唱家仿效她的腔韵来唱她的歌曲，也成为一股热潮。

可以说，凡有广府人聚居之地，必有粤剧粤曲，而有粤曲之处，必有星腔。

劳燕分飞，红颜薄命

小明星的声线，低回缠绵，唱的曲子也是伤情离恨之作，听起来哀婉凄凉，戏如人生，小明星的情感际遇，同样是坎坷曲折。

16岁那年，她与大学生陈宗敏相恋，在交往过程中还双双染上了肺炎，不久之后陈宗敏就病逝了，更不幸的是，她的第二任恋人黄仔也是肺病离世的。

小明星虽然一直体弱多病，性格却十分刚烈。

她还在俱乐部驻唱的时候，就敢顶撞要她陪酒的保安队长，还因此捱了几个巴掌，后来“—二八抗战”，小明星愤慨日军侵华劣行，主动请胡文森为她撰写一些唤醒民众的歌曲，借《人类公敌》、《抗战胜利》等救亡歌曲痛斥日寇暴行，号召同胞振奋。

1932年她与白蝉娼、区添在广东省江门市演出，因为和欧添发生口角，竟堵气吞食鸦片烟膏想要自杀。只是毒发呻吟惊动酒店待役，送院后洗胃才捡回小命，后来一行人发现，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自杀了……

在此之前，她曾两次为情自杀。

第一次，是因为恋上了颇有才华的蔡保罗，蔡保罗还专门写了首叫《孔雀东南飞》的曲给小明星唱。小明星爱慕他的才华，倾尽自已所有积蓄资助他到维也纳进修音乐，一直资助了他三年。

没想到蔡保罗早已变心，学成回国之时，还把外国妻子带了回来。特意赶去码头接他的小明星伤心欲绝，为此吞食鸦片轻生，所幸被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过来。

之后，小明星与富家子陈诚满相恋，无奈婚事遭诚满父亲反对，感情无疾而终，小明星再次因厌世吞服大量安眠药，幸好被养母及时发现，送入医院捡回一命。

小明星频频为情所困，比她大17岁的词曲作者王心帆一直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在他面前，小明星从来都是不加掩饰潸然相诉情伤。王心帆也是受过情伤的人，未婚妻曾离他而去，他特写下《悼娟红》纪念那段心伤。

小明星自杀获救后，王心帆痛心不已，专门撰了《前情如梦》曲子对其劝慰。

小明星失意时，感念王心帆一直的陪伴，曾提出要嫁给他。王心帆却自愧一介书生，薪水少得可怜，害怕小明星跟着受苦，故不敢作它想，只能忍痛说：“穷书生不要嫁。”

其实小明星只求真心相待，从来不求什么荣华富贵。

1936年“南天王”陈济棠之兄陈维周（当任两广盐运使）欲聘她为侧室，并称：“薄命怜卿甘作妾。”

小明星坚决不嫁，还避到了香港。

初到香港，小明星很受欢迎，众歌座也争先重金礼聘，令她夜夜走场达四处之多，出场费也高达两角五分，比一般的高了一角，但因为要赡养高龄的老母亲，小明星的生活并不轻松，日夜操劳，从此肺病缠身。

期间，小明星还陷入与李焯宏及作曲家方达良三角恋之中，最终李焯宏退出，无奈战事又起，方达良亦告失业，1942年香港沦陷，小明星母女先到澳门，立足未稳，又由澳门回到广州。

有一个茶楼老板先是送钱给她治病养母，她本来也想着可以先静养，没想到几个月之后，茶楼老板就去开始逼她登台还债。

即使明知卖唱如卖命，她也只好重披歌衫登台。

就在登台的第二晚，小明星在添男茶楼演唱名曲《秋坟》至“夜来风雨送梨花”一句时吐血倒于台上，翌日便告不治，芳魂飘逝，连后事和养母日后的生活费，都是同行们张罗义演筹集所得。

魂归离恨，星海留痕

小明星是唱着《秋坟》离世的，这首歌也成了王心帆的痛。

王心帆在回忆录里提过：“写《秋坟》给她唱时，朱子范笑说‘秋坟鬼唱诗’，有些不祥，她还笑答，我不迷信的，而《秋坟》是她成名的曲，亦是使她魂归离恨天之曲。”

小明星走后，王心帆封笔不再写曲，一直到1990年《省港粤曲艺同歌小明星》的纪念演出，已封笔四十八年的他才拿起笔再谱《薇花落后犹香》，两年后，王心帆去世，享年96岁。

王心帆为纪念小明星作曲《薇花落后韵犹香》的手稿

不少歌唱者用歌曲纪念她短暂又波折的一生，如何丽芳的《星殒五羊城》，谭家宝的《悼薇娘》以及梁瑛《七月落薇花》。

她的故事也多次被搬上屏幕，1948年由李绮年主演的电影《七月落薇花》，李绮年饰演邓曼薇，陈锦红本色饰演曼薇大弟子。

1952年，还有改编自小明星母亲口述的事迹，小燕飞主演的香港电影《小明星传》。

因年代久远，已经找不到片源

小明星与王心帆的故事，也被盖鸣晖、黎耀祥以舞台剧的形式搬到舞台上。

在过去，伶人只是低贱的职业，留给后世的往往也只有几段唏嘘往事，红颜薄命的小明星，即使在动荡的岁月里，依然有对艺术的坚持，她向王心帆学唐宋诗词、古典文学，向梁以忠学音律曲式，还懂得借鉴西洋唱片的低音旋律，最终在粤曲界留下了非同凡响的“星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