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北侨乡”的远征

本文转自：湖州日报

三十多年来，吴兴区芳山村的华侨用“土办法”走出“国际范”——

“浙北侨乡”的远征

芳山村口

华侨回村过年

航拍下的埭溪镇芳山村

如果在平时，在芳山村里遇见“洋面孔”还是稀罕事；但每逢春节前后，这里的“洋面孔”就会越来越多，也不稀奇了。

芳山村地处吴兴区埭溪镇西南12公里处，与莫干山接壤，全村共有306户、975人，近300人长期在国外经商、生活，是当地有名的“华侨村”，被誉为“浙北侨乡”。当地过年，既洋溢着张灯结彩的“中国味”，又飘散着咖啡甜品的“海外香”。

每年春节前，村里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华侨回乡过年。20世纪80年代末，芳山村民就开始背着行李闯荡世界，当初的他们不懂外语，被笑称是一群“泥腿子”，只凭一台计算器讨价还价。

如今30多年过去，当初的“泥腿子”已将生意和技术覆盖到了欧洲、非洲的20多个国家和地区，主要经营超市、鞋包加工厂、餐馆等，并牵头组建多个海外商会，用“土办法”走出了“国际范”，成为湖州儿女敢闯敢干、奋发图强的生动缩影。

趁着春节的契机，记者走访了3位长期定居海外的村民。当曾经的故事循着他们的回忆浮出水面，“热辣”与“滚烫”的征途再次呈现。

文/记者 李则名 摄/通讯员 何伟卫 武建午

“乡巴佬”掘金陌生国度

舞龙、舞狮、迎财神……农历腊八，严超带着刚满6周岁的孙女小安娜体验了一回传统习俗“咬春”。手巧的村民将萝卜切成片，并在中间刻了一个“春”字，小安娜小心地咬了口萝卜，并品尝了春饼。

这是严超第一次把俄罗斯籍的孙女带回村里过年。喧闹声中，严超已经记不清自己第一次走出国门的具体日期了，只知道那时穿着打了补丁的外套，拖着一只竹编行李箱，在俄罗斯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度过了1988年的冬天。

严超戏称自己是从未远离家门的“乡巴佬”，挤在火车车厢的过道中，睡在厕所里。“一对绣花枕套，售价10元左右，原料成本2元左右，加工费块把钱，个人净赚五六元。”在当地摆摊2个月后，他揣着所有家底和亲朋好友的资助，从村里运了一个货柜的蚕丝被，开始了在莫斯科的“像腔生意”，不承想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货损超五成。

凭借着“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信念，严超选择重新来过。深思反省之后，他又盘算了新的主意，拉来同村的几个伙伴开了一场创业大会：咱们集资，你们负责在家加工，把加工好的产品交给我去推销，原料也由我提供，保你我都能赚钱！

电灯摇曳着，几张困惑、惊讶的脸在犹疑良久后，终于点头表示赞同。一沓沓“大团结”被大家从箱底翻了出来，汇集到严超的手里，他揣着这笔钱，又来往于南北，一年收入几万元，一步步走出了困境。

慢慢地，严超和村民懂得了积累资本，学会了扩大再生产，他们的经营范围也超出了绣花枕套和丝绵被，地域也已不局限于莫斯科，哪里有钱赚，哪里便是他们的战场。打听到中国货在罗马尼亚受欢迎，严超随后带上了湖州的布料被去试销，游拓一片新蓝海。

当初踏上陌生国度，严超心中不免忐忑，但也底气充足——严超的父辈祖籍温州瑞安，“在海外，当时有一群创业成功的前辈，中餐馆、皮鞋店都已在当地崭露头角。”严超“吃螃蟹”成功，迅速在芳山村产生连锁反应，村民纷纷前往国外，亲带亲、户帮户，渐渐地，形成了60多人的跨国经营团队。

芳山村民能吃苦、爱抱团，但并不扎堆。随着俄罗斯、罗马尼亚等地市场渐渐饱和，大家又分散到周边匈牙利、波兰等地，更远的，到了南非、智利等国家。严超的儿子严勋海随父亲在外打拼，接手父亲在莫斯科的酒店及餐饮经营，如今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但严勋海至今记得当年父亲热情接待国内乡亲的场景——狭小仓库里摊满地铺，又闷又挤，“一大群人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

“创业难，海外创业更难。向外走得越远，越能深切感受根在中国。”严超告诉记者，创业成功后，一批芳山人投身社会活动，通过组建商会，团结海外同胞，助力当地建设，服务祖国发展；同村人王盟中还在2022年高票当选荷兰鹿特丹市的区议员。

“纺织女”转型餐饮店主

55岁周芸的微信昵称叫“芳”。比起春节出门走亲访友，她更乐意起床后在村里的小路上慢跑，然后冲一杯意大利咖啡，再制作一些风味千层糕。新鲜出炉的糕点，有些被她装进盒子，用来寄给上海、杭州的归侨老友。

29年前，她风华正茂，被母亲的一句“有一家上海的大丝绸企业在招人”吸引，就和同村的发小一起，坐了一天的船赶往上海培训。次年，当时的企业领导又用一句“国外发展前景广阔，你要不代表公司出国闯闯”，把这位车间里的“纺织女”送到了意大利都林。

“从山旮旯出发，横穿半个地球，一路都是陌生的风景。语言不通、餐饮不习惯、水土不服，身体经常感冒发烧。”初到意大利，周芸有些恍惚，好在这位女强人的意志十分坚定，语言零基础起步，3年后蜕变为技术支援国外基地的专业工程师，还在异国他乡组建了家庭。

在意大利第四年，周芸攒够了回村里造小洋房的钱，却转念从企业辞职，决定留在当地开一家中餐馆。“当时犹豫了很久，丝绸行业已经在国内出现了不景气的现象，国外的采购部门需要撤销，但是父母建议我索性留在海外发展。”她回忆说。

跟很多海外华人一样，拿起菜刀开餐馆成为周芸安身立命的首选。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自己从小就学会做一手好菜，更何况，埭溪的“松毛汤包”，那时外国人可都没尝过。

起初很多人质疑，一家以卖包子为主营业务的中餐馆能在意大利安身立命？然而，实际运营状况却十分乐观，经营了一段时间后，当地顾客占到了90%。几经辗转，周芸的餐馆规模逐渐变大，外国人对华人的态度也在向好，这显示出中国饮食的文化价值。2012年，她把餐馆取名为“flower mountain”，中文直译为“芳山”。

25年的经营历程，周芸聚拢了一批“中国菜的粉丝”，俨然将餐厅打造成文化交流的场所，如今，她还专门辟出一个小房间做烹饪教室，每个星期六花2小时现场教学4道中国菜。“只有让外国人充分尊重食物的价值、认可中国餐饮文化的魅力，中国餐饮才能赢得更大的未来。”她说，近年来，随着中国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热度的提高，餐饮文化作为中国“软实力”的一部分，也得到了越来越多海外民众的关注，中餐已经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或是经济载体，而是成为世界了解中国和中国文化的一扇窗。

“渔师傅”亮相塞浦路斯

春节前，养鱼专家许阿财戴着红色围巾、说着一口不那么流利的英语，风风火火地从欧洲塞浦路斯回到了老家芳山村。“你可别小看许阿财，虽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但他的徒弟可都是大学里的博士生，这次去国外，为的是传经送宝！”在村里的老茶馆，59岁的许阿财在村里的口碑叫得响。

从事养殖35年、探索科技养殖超过10年，是当地有名的“养鱼师傅”。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姐姐，所以小时候大家都叫他三弟。如今年近花甲，街坊邻里口中的“三弟”变成了“三叔”，而他承包的鱼塘遍布长三角，养的鱼也游到了欧洲人的餐桌上。

“此前，许三叔还带过几位水产养殖专业方向的博士研究生，湖州及周边50多名鱼塘主买鱼苗都找他，服务的鱼塘超5000亩。”村民们交头接耳，嘈杂声中，向记者这样介绍这位村里的“大人物”。

许三叔是实践派。20多年前，别人不敢尝试的水下探头、传感器等新设备他都要耍上一耍。当记者问起，这次去塞浦路斯干了啥？他笑笑说，不敢吹牛，只是交流一下养鱼心得而已，讲讲同一片水域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产值。

塞浦路斯的淡水养殖始于1969年，当时在卡洛帕奈爱奥提兹建立了鱼类养殖试验站。如今，该鱼类养殖试验站已成为现代渔业养殖交流中心，这次许三叔受邀到访，为的就是传授湖州的先进模式。记者又问当初为啥选择科技养殖这个行当，许三叔思索后感叹，以前养鱼太辛苦，所以要改变。

15岁时，许三叔被寄养在菱湖的一户亲戚家，那时的菱湖，家家户户守着传统鱼塘过日子，鱼塘含氧足不足，主要靠经验判断。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多，养了一辈子鱼、却欠下“一屁股债”的例子屡见不鲜；大多数人承担不起鱼塘缺氧后导致“泛塘”的后果，只能整夜巡塘、一宿无眠。

讲起往事，许三叔红了眼。“不过，如今咱们的渔业技术实现了弯道超车！”许三叔说，探索养殖环境标准化、提高鱼苗成活率这两件事，湖州的渔农算得上走在了前列！

既当专家，又参与养殖基地的投资。这几年，许三叔靠技术养鱼的本事越来越强，渔业养殖技术传到了国外。事实上，科技带来的颠覆，已经渗透到传统渔业的全产业链。许三叔说，以前通过“二道贩子”卖鱼，经常出问题、拿不到钱，现在和网络平台合作，定价合理、上门收购；此外，人工智能技术加入后，还能预测鱼市、指导选择鱼种，养殖户也不再“会养什么就养什么”“去年什么挣钱就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