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记：我们只管看向明天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视觉中国供图 何婉玲

一

去年12月18日，女儿学校通知，最后一周的课程，改为线上课，23日结束本学期学业，且取消这学期的期末考试。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带着备好的药物，将女儿送回乡下。

沿路的山上一片萧瑟，落干净叶子的树枝，远远看着，像一团团傍晚升起的烟气。

刚到家，爸爸便在客厅备好火盆。一个红牡丹的搪瓷脸盆嵌在一个方形的木架子里，盆里铺着黑色木炭。

妈妈拿出打火机点松针。点燃的松针敞着明晃晃的火焰，火焰遇到木炭，飘出一股子浓烟。很快，黑木炭烧红半块，一明一昧的，用不了多久，整盆黑炭都红红的亮了起来。

我们将两只脚搁在木架上，双手摊开，悬在炭火盆子上方。炭火热气扑身，把全身都烘得发烫。

夜阑人静，抓一把瓜子放手心，一粒粒嗑，一两片不安分的瓜子壳飘进火盆，撩起一阵细烟。

城市里的新冠病毒气势汹汹。而乡下，日子仍如往常一样，慢而幽静。

二

乡下的冬日，除了围炉烤火，我还喜欢在做饭之时躲在厨房的灶台后，做些烧火添柴的闲活。

旧式的土灶台，嵌入一个大铁锅，靠墙边筑一根长烟囱，灶台后面有一个小方孔通往铁锅底下阔大的灶膛。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我最喜欢看腾腾的火焰，如绸织的丝带，鲜红明亮，飘飘燎燎。

不同木材遇到火，会有不同表现。干豆荚很快就燃尽，发出噼里啪啦清脆悦耳的声响；竹片脾气有些暴躁，一遇火花便狠了命地烧，使尽全身力气，一下子将锅里的水扑腾开；杉木遇火较为稳当，缓缓慢慢，吞吞吐吐，直至将自己烧成一段段通体透明的木炭；燃红的松果，如一火球，每一片鳞片都如血噬般，红得发亮，极为好看。

今年过年过得早。妈妈早就晒好了酱肉和香肠，妈妈说大姨家备了一只土猪。在乡下，过年前是要杀年猪的。她说，杀猪宴上，会烧二十多道菜，猪血、猪肠、猪肝、猪腰花、猪头肉，一盘盘叠上八仙桌。

我坐在灶前烧柴，听妈妈讲一些乡下的过年习俗。这样的冬日，寸光寸阴，无所担忧，只做一些“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之事。日暮天气，灶台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隔着玻璃窗看天青色，不用在意人生的颠簸劳累，冬日里的暖意融融，可抵对寒的所有畏惧。

三

回到城市，肉眼见不到的新冠病毒，已龙卷风般席卷了一轮。短短一周内，办公室的同事一个个阳了。接着又陆续康复回来上班。我有幸成了办公室里极少数的“未阳者”。

大概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管是阴是阳，沉着应对，见招拆招，也就不那么忐忑恐慌。公司里黑龙江来的小姑娘，已经三年没回老家。她说，今年不再倡导本地过年，可以回家看看佳木斯的大雪，吃吃家乡地摊上的冰棍儿。

我也准备回乡下过年。妈妈说了，过年你们要回来的。地里种了萝卜、青菜和芹菜，都打过了霜，味道甜得很。家里特意酿了黄酒，前阵子上山砍了一些柴，过年可以暖暖和和地，围炉喝一碗姜丝热黄酒。

在乡下过年，还可以放鞭炮。过去认为，烟花炮仗的噼里啪啦声，可以驱赶野兽和瘟疫。鞭炮之声，让年味浓郁。

如今的烟花式样繁多，小小礼花做成一个飞碟状或者一架飞机状，点燃，嗞的一下，旋转飞到天空，亮闪闪的烟火如火盘在夜空盘旋，飞到五层楼高，熄灭，坠下。还有一种礼花，能够银光闪烁地持续展现屏风般的烟火墙，在将尽时，突然炸开，数不尽的绿色红色橙色星子，蹦跳着四散出去，吓得小孩儿转身就跑。这种小礼花的声音非常好听，嘶嘶啦啦的，不炸耳朵，小而精美。

我倒数着回乡下过年的日子。下班的晚上，不想做饭，和丈夫去商场吃韩国料理。料理店的生意已在逐渐恢复。老板是韩国人，在中国五年。我问，今年过年店铺营业吗？他说，当然营业，今年过年生意肯定好。

从老板的乐观心态，看到了他对复苏的信心。这种信心，源自对未来的一种笃定把握。

终于，我们不再“谈阳色变”，不再盲目害怕。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做好防护，提高免疫力，剩余的交给时间。

四

过年要准备年宵花卉。去花鸟市场买花，最流行的是蝴蝶兰，再是一串串红彤彤结满果子的北美冬青。这两种花材都极贵，一盆蝴蝶兰三百五十元，北美冬青也贵，三四枝就要二百五十元。

这时，又念起乡下的好来，家门口的山里折三枝火棘，不花一分钱。野生的火棘，生长肆意。修剪清理整洁，红的果子，绿的叶片，也是累实可爱的，丝毫不逊于价格昂贵的北美冬青。我将红色的火棘插进细口玻璃瓶，细长的枝条，各自向两边斜飞出去，配着墙上书法，俊朗清丽，为室内增添了许多活泼暖融之意。

过年还要贴窗花，写对联。在家写“福”字，临摹王羲之和柳公权的字体。也写对联，一笔一画，抄下美好句子。红灿灿的纸头，未干的墨迹，年的仪式感像照进阳台的一束光，推怂着我们向前。好的坏的都已过去，新的一年，我们只管看向明天。

立春一过，就代表春天来临。告别繁冗冬季，在春天有许多事情可做。山林中的老鸦瓣快要冒出来了吧，想要去山中看春水流淌，接一桶山泉回来煮茶。草地里都是嫩绿至极的野花杂草，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认全它们。鹅黄的檫木花，像山中路灯，亮照满山。至于桃、杏、李、樱这些，推波助澜地将春的绚烂推至顶点。

终于，万物复苏。城市夜晚，飘来烤肉香，明媚的灯光，生动的笑脸，手挽手的情侣漫步西湖边……我要出去走走，把这几年累积的计划和念想，逐一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