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底儿里母爱长

本文转自：邢台日报

千层底儿里母爱长

郑永涛

布鞋又名千层底儿，因而这主要的功夫就在这书本儿似的鞋底儿上。纳鞋底儿得先糊被子。被子就是用四五层布糊在一起的厚布，通常用稀玉米糊在案板上糊制，然后拿到太阳底下晾晒。待被子晾晒干时，也便剥离了案板。通常情况下鞋底儿由四层被子纳制而成。将晾晒干的被子按着留下来的鞋样儿剪好，然后合起来用麻绳纳在一起，这便成了一双硬邦邦的鞋底儿。最后将鞋面（也叫鞋帮）纳在鞋底儿上，这便成了一双精巧而漂亮的布鞋，成了一件凝结着美与爱的工艺品。这样的布鞋穿起来踏实、舒适、透气。

妇女们纳鞋底儿的情景，是中国乡村所特有的极富生活气息的生活图景，勤劳、安详而温馨。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穿布鞋的人少了，布鞋在乡村也渐渐少了，纳鞋底儿的情景也渐渐少了。

小时候家里穷，我正是穿着这布鞋一步步走过自己的童年。还记得住校时母亲跑十几里路给我送来新布鞋的情景，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这布鞋藏着母亲深深的爱，穿着它便更觉温暖了。随着我一天天长大，随着同学们穿着日益时髦，我渐渐开始觉得这布鞋土气了，穿着它，在同学面前总觉得别扭。于是，回到家，我便向母亲提出了我少年时代的第一个心愿——买一双运动鞋。母亲听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第二天便给我买了一双崭新的双星运动鞋。那一刻，我眼前一亮，激动得大叫一声蹦得老高，一个劲儿地直夸母亲好。而母亲，只是一脸欣慰地笑。现在我已想不起来那时母亲的眼里是否有着一丝失落与伤感，只记得我兴奋得马上洗了洗脚穿上崭新的运动鞋，然后一蹦三尺高，脚上好像踩了风火轮儿。从那以后，生活中便少见了母亲纳鞋底儿的安详情景。当我不穿布鞋了，母亲的好手艺也便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了。她对儿子的爱，也少了一个表达的好渠道。对此，我不知道母亲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过程。这都是我后来才想到的，那时我可顾不上想这个。

后来，我的世界越来越大了，从少年步入青年，远离故乡走上社会，而我脚上的鞋也由运动鞋、休闲鞋变成了精神、坚硬、锃亮的皮鞋。在社会上走了那么多年，走过了那么多的人情冷暖，我才开始回望以前、思索人生，才开始对生活与人生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与认识。我渐渐地明白，人活在世上，有些东西是变的，而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我们生存可能要靠这些变的东西，但真正支撑我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却是这些不变的东西，比如亲情、母亲、故乡、童年、梦想等等。当我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有些事已经晚了。于是，远离故乡的我，便常常在梦中又见母亲安详地纳鞋底儿的情景：母亲坐在桃花盛开的院子里，坐在和煦的阳光下，手戴顶针一针针地用心纳着鞋底儿，纳几针便把钢针拿到发间捋一捋，然后再去纳那一生也纳不完的千层底儿……

前年年底，我突然有了一个让母亲再为我做一双布鞋的想法，心想即使不出门穿，在家穿穿也好啊，而更多的是一种纪念意义吧。然而，当我过年回到家，当我看到母亲那满头的白发与沧桑的双手时，我没忍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我心里想，母亲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我没让她享一天福，怎么还能在她年老时再让她去纳鞋底儿呢？

过完年，我在村头告别母亲和家人，登上公共汽车再一次离家远行。母亲和家人渐渐远去，生我养我的村庄渐渐远去。坐在车窗旁，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故乡的风景，我想，虽然没能让母亲再为我做一双布鞋，但在我的心里却有着一双布鞋，永远有着一双布鞋，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布鞋，故乡的布鞋，中国的布鞋。穿着这双布鞋走在人生路上，我永远都不会感到孤单，心里永远充满希望与力量。春风已悄悄来到故乡的大地上，推开车窗，一股春风吹到了我的脸上，吹到了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