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特辑⑦丨刘燕子：少收4元钱

少收4元钱

文/刘燕子

那是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

我加完班走出办公楼，偌大的校园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用尽全力，也照不亮我脚跟前的地面。

夹杂着雨丝的寒风吹动了挂在桂花树上的小书板，发出“啪啪”的撞击声。紧走几步，那声音也紧追几步。原来，这条道上每棵桂花树上都挂着小书板……

冲出校门，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消失在雨雾中。校门口原本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此时也只剩下几盏路灯惨白地亮着。风好大，爬进脖子，钻进后背，扎进心窝。我不停跺脚，也无济于事，只感到全身凉得像一块冰。

焦急中，一辆出租车“嘎”地一声停在我面前。

司机摇下玻璃，仰头喊：“老师，上车！”

“老师？他怎么知道我是老师？莫非这个司机是熟人？”我坐上后座，满腹狐疑地盯着司机的后脑勺。

“你从学校出来，我猜你肯定是老师吧！”

原来是这样。

“刚才开过去的那辆车就是我。想到太晚了，你不容易打到车，我就去前面兜了一圈调头再回来接您。”

“太感谢你了。”一股暖流涌进心头，被冷风吹得麻木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你们老师好辛苦，半夜都在加班。”

我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真诚。

“是有些辛苦。今天整理复习资料，所以晚了一点。”我嘴里谦虚着，心里却很感动。当你的付出被别人看见，会不自觉地与对方拉近距离。

“你是一个很负责的老师。”

汽车疾驰，路旁的灯光时不时闪进车里，光线落在司机的手臂、脸上。从后座侧面望过去，他挺拔的鼻梁和高高的额头依稀可见。

“我读书时也遇到了很负责的老师。”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小时候调皮，经常恶作剧。不光整过同学，还整过老师。可是老师从来不计较，还把家里烙的麦粑拿来我们一起吃。”

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听到了这样温暖的故事，我的思绪也在苏醒。

那时还在乡村小学，为了组织学生参加跳绳比赛，下午训练时，明显感觉孩子们体力不足。是啊，仅凭中午一点简单的饭菜支撑，孩子们的体能早已消耗殆尽。

我没作声，回到位于校园内的家，打开煤气灶，熬了一大锅稀饭，还特意加上了半包白糖。当我出现在操场时，孩子们欢呼起来。那锅热腾腾的白糖稀饭让所有孩子记住了那个下午。

恍惚间，正在开车的司机似乎就是我的学生。他跟他们一样，也调过皮，也让老师头疼过。不过，长大后，都记住了麦粑的香味和稀饭的清甜。

“慢慢的，我也不好意思再调皮，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多了起来。老师还单独为我补课。我们都记得他。”司机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我听出了平静背后夹杂的激动。

真像是我的学生！我心里莫名有点感动，忍不住问起他的学校——那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校名。他不是我的学生。我心底滑过一丝失落，但瞬间又消失了。不是我的学生又怎样呢？说不定我的学生也在这样的夜晚跟别人谈起他的老师，谈起那一锅稀饭。

记得我曾经教过一个女孩儿，她的妈妈因为家里穷，离家出走了。小小的她除了学习，每天还要帮爸爸干不少农活。在学校，懂事勤快得让人心疼。

有一次，她中午没吃午饭，我在家里泡好方便面，邀请她来吃。她也不客气，三五下就吃完了面，还喝光了汤。

“老师，我从来没有吃过方便面，太好吃了！”她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双眼睛亮亮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眼睛一直在我眼前闪现。我教过一茬又一茬学生，好多事都忘记了。但是我的学生们成年后却经常和我交流：我手把手教他们握笔、写字，手指的温度他们还记得；某年，排练元旦节目，我送给他们每人一份春联，春联上的内容他们至今还记得；某次，去家访，我穿的什么衣服他们也都还记得……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生活中那些美好的小碎片早已变成蝴蝶，从我的记忆中飞走了，却落在学生们的生命之树上，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作为一名教师，当你的学生絮絮叨叨跟你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一种幸福就会油然而生。就像现在，这个不是我学生的学生，说起他的老师时，我心里也是幸福的。

说话间，司机很快就将我送到小区门口。他瞟了一眼计价器，淡淡地说：“老师，打车费24元，我少收4元，您付20元就可以了。”

“谢谢你，那可不行，我照价付。”

“原本我不应该收您的钱。现在您少付4元，我心里好受一些。”

很朴素很真诚，让人不忍拒绝。我感谢着他，摸出手机扫码。“收钱包到账24元。”欢快的提示音响起，我走进了小区。

作者简介：刘燕子，本名刘燕，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非虚构）班学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