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艰难的上学路

本文转自：三明日报

●张建情

中秋，回老家看望外婆。

先生开着轿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行至“梨子岭”时，他说：“你们这个山路十八弯啊，真让人提心吊胆。”我笑着调侃：“那是你运气好，赶上现在。没见过道路硬化之前，坑坑洼洼，下过雨后一整条路都是烂泥的模样。那时候呀，全村只有一两个司机敢开车在这条路上行驶。”

说完这话，我的思绪瞬间就被拉回到从前。初中三年，在这条漫长的求学之路上，我与同学们吃过饭，喝过山泉、淋过暴雨。有过欢声笑语，也摔过、痛过，遭遇过各种惊险的日子。

2002年9月1日，我升初中。那天，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村里唯一通往乡镇和县城的交通工具——龙马车。龙马车是一种农用货运车，用于运输货物，车后厢是敞篷式的。货物摆放好后，人们便坐的坐、站的站，挤在那不足6平方米的铁皮车斗里。村里距离镇上有11.5公里，路没修好时，整个行程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黄泥路坑坑洼洼颠簸、跳跃得厉害。

学校安排的宿舍，阴暗、潮湿，拥挤得如同那辆颠簸摇晃的龙马车。所以，熬过漫长一周后，我们宁愿步行回家。

每逢周五下午，放学后，我们十几个同村的孩子便约好一起走路回家。到周日下午，再一起走路回学校。那时，我们年纪都很小，步子和体力造成步行速度很慢。11.5公里的路，我们走走停停，得走上3个多小时。

但通常我们走到梨子岭坡度最大的那个拐角处时便停下脚步休息，拿出自带的饭盒提早吃晚饭。拐角处有一湾流动的山泉，我们喝那里的水，也用那里的水洗餐具。坐着吃饭时，我们总说着各种有趣的事，时不时也会讨论，我们这样爬一个高高的坡上来，又下一个这样长长的坡，要是中间能挖个洞直接走过来就好了。

其实所谓的挖洞就是开凿隧道，只是那时候的我们从来没见过隧道，也没有隧道的概念。那时同学们提议：“成绩好的以后出钱挖洞，成绩差的留在村里出力拿锄头。”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起初，同学们都很兴奋，早早起床跑到操场滚雪球，打雪仗。兴奋过后，寒冷便开始袭来。那天停课，我们这些寄宿生还在等老师的通知。

我的外套是单薄的校服，里面穿着妈妈手织的毛衣。这件毛衣已经穿了好几年，老旧得几乎不保暖了。脚上穿着一双自己学着钩织的毛线拖鞋，因为常年穿着而硬化了，脚像冰块一样冷。

有个同学便提议，一起到一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家去。那时候，煎饼果子2毛钱一个，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去她家买一两个解馋。

到她家后，我们坐在她家灶台前。但她的灶台里没有火星，我多么希望她能够生一膛炉火，给我们取取暖。但最终她并没有生火，我们就这样踡坐在灶台前，好像这个位置会更暖和一些似的。

后来老师通知我们可以回家了，同村的孩子排一队，由高年级的学长带队走路回家。回家前，我换了一双更方便走路的鞋子。走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鞋内早已湿透，那冻得发痛的脚，使得3个小时的路程又变得更漫长、煎熬了许多……

一年后，同学们陆续买上了自行车，一起走路上学的人便少了些。表姐早早买了自行车，着实让我羡慕了好一阵子。半年后，母亲托舅舅也给我买了一辆，这可把我高兴坏了。

我个子比较小，骑上车时脚够不着地，骑起来摇摇晃晃，很让人担心，但我丝毫不在意。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简单练习几次，觉得能在平坦的马路上骑行了，我便迫不及待地和同学一起骑车上学了。

由于车技不足的缘故，上坡时我们推车走还没啥，到下坡时我就感觉到慌了——梨子岭的路又陡又长，自行车速度快起来后我便无力稳稳掌控，感觉车头向两侧拼命摇晃，紧接着便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地。

然而，学还是要上的。我就这样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等骑车到学校后，腿和手掌多处擦伤。等它结痂后，便又开始了循环。前几个月摔了很多次，尤其是碰上下雨天，更是摔成一身泥水。整个星期，我就一瘸一拐地在学校走着。

摔得多了后，驾驶技能便上去了，也可以在这个又陡又烂的山路上来去自如了。

尽管驾驶技能熟练了，奈何还是躲不过一些粗心大意的时刻。一天周五放学回家，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路上，尽管是晴天，但这泥土路上被雨水冲刷又干燥后坑坑洼洼。一不小心，车轮在凸起的土块儿打滑，我连人带车摔下了山坡。

我听见同学在上面喊我，但我却一直翻滚着无法回答她们。她们慌了，有个同学赶忙跑到前面喊男同学来帮忙，有些同学则继续守在我掉下去的地方。我总算被几棵小树卡住停止了翻滚。起来看了看自己，好像没受多大伤，便奋力往山坡上爬。自行车也在男同学的帮助下抬了上来。大家看到我没有大碍，便继续赶路。

我没有和家人说起过这些，不想他们担心。只是我长了记性，看似平坦的路也暗藏危险，依然要小心行走。

上初三时，因为备战中考，两周才有一个周末。大部分同学两周才回一次家，但我每周都要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带上一个星期的米，周六一早再往学校赶去。于是同行的伙伴也就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变成了两三个人。

有个周日下午，天下着雨。我和表姐、阿丽三人推着自行车走到高登岭时，雨越下越大，顷刻间变成瓢泼大雨。尽管穿着雨衣，但我们三个全身都湿透了。

在坡顶的亭子里，我们脱下身上的衣服，把水拧干再穿上，待雨小了一点后，又继续出发。后来表姐走在最前面、阿丽在中间、我在最后。间隔越来越大。下完梨子岭后一公里路处，有山体滑坡。我慢慢从边缘走了过去。

待后来说起这事，表姐和阿丽说她们通过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路上有滑坡。我心里一惊，这是多大的幸运啊，我们三个才可以这么巧地避开了那个滑坡。

初中毕业后没几年时间，那条路上沿途的几个村庄便通过盘活林地资源筹集资金将道路硬化了。11.5公里的路，车子只要走半个小时了。而我，因为后续上大学及在外地工作，很少再走这条路了。

时间一晃就过了20年。那段路是我走过的最烂的路，也是最磨砺人的路。女儿4周岁时，先生网购了一部16寸的自行车送她，尺寸显然是大了，她坐上去脚够不着地。我让先生不要装辅助轮，小姑娘激情很高，跃跃欲试。我为她戴好骑行头盔，娇小的她便开始和“高大”的自行车较劲。一次次摔倒又扶起，她却从来不哭，那股倔强，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很快，她掌握了驾驶技能，赢来不少称赞。

我想，以后，我一定会告诉她：如果有些路你必须走，那就不管多难，你都必须咬咬牙，坚定地走过去！走过所有困难后，你就一定能够看见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