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胃好多了（外一篇）

本文转自：济南日报

□金后子

老周走了，是天刚露凉头的时候走的。接到他家大嫂的电话，我说该送送他来着，大嫂说，疫情闹得厉害，除了家里人，谁也没惊动。

“老周临闭眼，还念叨你，问也不知道你的肠胃咋样啦？”大嫂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我也泪水涟涟。

说起老周，就得从15年前说起。那时我刚到林业局任职，心气十足。一个深秋的午后，我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儿，刚坐到办公桌前，人事处的老商就急匆匆地跑来说：“楼下来了个老头，说是林工商公司的职工，有事要找领导，手里还拿着一个锣。说领导不管，就在院里敲锣打鼓。”我一激灵，跟老商说：“快喊他上来，问问咋回事？”

一会儿，老商带着一个人来到四楼接待室，从他双目射出的寒光，可以判断来者不善。此人留着寸头，高大的身材比门口的松树还挺拔，整个身体力道很足，双腮疙瘩肉凸起，与他那凶巴巴的眼神、健硕的体魄、苍白茂密的寸头，形成一个强大的场，是宁折不弯的场。他左手拿的那只锣表面有一层锈尘，右手的锣锤是用一截树枝缠上黑布做的。坐定后，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本人姓周，十七年前，某某从林工商取走仅有的两万块钱，还免了他的职，两人翻脸后，他就回家了，从此就过上了流浪街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当时他扬言等退休时再来算账，现在年过六十，所以他准时来了，要讨回公道，申请退休待遇，法办某某。要是领导不管，他就敲锣打鼓造势，然后再去杀人。我劝老周先稳住神、消消气，时过境迁，人都换了多少茬，给我们点时间，尽量把此事处理好。送半信半疑的老周下楼，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有些同事探出脑袋观望。临出门，老周又大声说：“年底前解决不了，我肯定还来闹！”

回到办公室，我赶紧跟老商他们商量对策。他们说，这么多年的事了，林工商早已解散，拖拖再说吧。我说拖不是办法，事虽小，但放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天大的事。再说，这个老周不是善茬，容易拖出乱子。最后决定，先让老商带队去社保办，看能不能查到老周的社保底子。一查，真查到了，但欠缴的费用有一万多，需要本人去缴，才能办退休手续。跟老周联系，老周答应自己可以缴费。但接着的问题又来了，缴费需要盖林工商的公章。公章在哪里？怕是早已销毁？通过走访得知，公章在原会计处保管，但会计十几年前就回了老家，人和章有没有还是未知。我跟老商说，别管怎么说，我们先走一趟再说。打听好会计的住地，在一个阳光暖暖的秋日，带着老周，我们直奔临沂深山一个挂在半山腰的村庄。左拐右绕三打听，终于找到了会计的家。还好，人在。更值得庆幸的是，公章也在。一阵好话后，会计在表格上盖了章。中午聚餐，酒过三巡，老周老泪纵横：“遇上好人了。你们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老婆孩子看不起，就靠自己干木工挣点活钱。现在好了，总算是熬出头了。”回来的路上，老周在车上哼起了小曲，哼的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从临沂回来几天后，老周的退休手续办利索了，每月能领到两千多元的退休金。老周还做了面锦旗送到局里。那天，老周身穿新衣，腰杆笔直，脸上泛着亮光，把锦旗递到我手上说：“你们的善举，避免了一场血案。有了退休金，我在家直起了腰，街坊邻居都为我高兴。”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些年，我学会了中医，推拿艾灸都行，身体不得劲儿，一定找我。”

有一天，我去甸柳庄办事，正好碰上老周，非让到他家坐坐，房子两室没有厅，老两口各占一间，各摆着一台老电视，老周住在南间，老伴住北间。西墙下有一沙发，不带靠背，一问是用来做艾灸的。我说肠胃不好，经常闹肚子，老周让我躺在床上，露出腿和小腹，把艾盒绑在腿上、放在肚子上，点着艾条，在烟雾中，我睡着了，醒后发现老周坐在一边，抽着烟，等我。灸完，他开始用手按压我腿上的穴位，感觉全身通畅。再看老周，额头上已渗出密密匝匝的汗珠。此后，老周经常邀请我去做艾灸。

后来，工作忙乱起来，就没再到老周那儿去。再后来，听说他有病做了手术，去看他，感觉跟从前判若两人，脸色蜡黄，精气神跑了，也就不好意思提艾灸的事。倒是老周时常打电话问我身体咋样，邀我过去保健。近三年，疫情汹汹，几次路过他家，想去看看，想想又作罢……没想到他却匆匆地离开了有着几多牵挂的世界。

冬天来了，草木摇落，万物肃杀。有天晚上，突然梦到老周，正由远及近地走来，手里拿着那面锣。我冲他喊：“老周，老周，我的肠胃好多了。”天光熹微中，眼前一片茫然。

一把椅子

去锦平小区一家夫妻店修脚。男的是东北人，瘦瘦的，说话柔声细语。女的是当地人，说话快言快语，嘎嘣脆。修脚前，男的先戴上一次性手套，再把一次性布垫铺在平台上。修脚刀也是一次性的。待这些“一次性”全部到位，他把聚光灯调至适当的亮度，开始操作。一旦干上活，他极少说话，两只眼睛死死地盯在要修的脚上，手中的刀夹挥来舞去，或剜、或挑、或切，直至把顾客脚上的厚皮、脚垫、嵌甲清除掉。

修脚时，他坐在平板凳上，弯着腰。每修完一位，就站起，用力捶打自己的腰，然后再慢慢抻直。看到这些，心不免一紧。我深知腰不好的滋味，幼时落下的残腰已折磨我50多年。作为修脚的下线，同样坐平板凳做足疗的女子，也捶捶腰说：“前些日子，椎间盘突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个难受啊，疼得连鞋都穿不上。”我跟他们说，这是职业病，只要改变一下劳作习惯就好了。我建议他们坐带靠背的椅子。他们点着头。

第二次去修脚，看到他们还是坐着平板凳，我有点急，暗下决心，买两把靠背椅送给他们。

第二天，到了超市，手里攥着单位发的福利卡，满商场找椅子，寻来觅去，不带靠背的居多，带靠背的几乎没有。好不容易在一角找到塑料靠背椅，是幼儿坐的。再问服务生，就这一种，别的没有。

买靠背椅，成了我的心结。

又过了两天，去一商场购物，应了那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发现了靠背椅，硬质塑料的，很结实。购得两把，开车立马给修脚工送去，他坐上，笑得灿烂：“太舒服了！”女子说，遇到热心人了，不知咋感谢好？我说：“没那么严重，你们那弯着的腰总让我难受，放不下。”

走出门来，一缕柔风刮过，是从心里刮过的，很是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