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顿罐儿饭

本文转自：检察日报

地处陕南的秦巴山区，农村至今还保留着在火笼坑用吊锅炒菜、吊罐煮饭的习惯。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铸铁锅罐中烹制的菜肴有着不同寻常的味道。那弥漫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农家饭菜，似乎承载着家乡家庭家人的牵挂，也成了走出深山、在外打拼的游子们心中剪不断的乡愁。现如今，对于生活在都市的人来说，如果能有机会吃到山里人家用铸铁吊罐做的地地道道的农家饭菜，那独特的烹饪方式、特有的土菜味道，相信在入口的瞬间就会折服你的味蕾，让你唇齿留香，难以忘怀。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许多年前办案时在老百姓家里吃的那一顿罐儿饭，至今难以忘怀。

那一次，我们到乡下去调查一起乱砍滥伐的案子。因为人生地不熟，我们先找到案发地的村民小组长老杨，想请他给我们带个路，老杨爽快地答应了。他丢下手里的农活就去找人，回来后对我们说：“有几个人住得比较分散，如果挨家挨户到家里去，爬坡上坎的，不仅不顺路，来回折腾也累人，不如我把他们喊来吧。”在征得我们同意后，老杨站在房后的半坡上大声吆喝起来，几个知情的村民听到喊声后陆续来到了老杨家，向我们说了所知道的情况。

山里民风淳朴，村民老实厚道，在我们了解情况做笔录的时候，老杨就已经叫他妻子开始给我们做中午饭了。等到几个证人询问结束，女主人赶紧过来收拾小方桌，然后手脚麻利地把几样农家菜炒好端上桌。有酸菜炒洋芋片、青辣子炒南瓜丝、小葱炒土鸡蛋和白菜汤，外加一小碗自家做的红豆腐，主食则是我最喜欢吃的洋芋米饭。

“妈，我要吃那个小罐子里的甜米饭！”抬头望去，一个小男孩一手端着小饭碗，一手指着煨在火笼坑的小铁罐，嚷嚷着叫他妈妈给舀饭。

“叔叔他们是城里来的客客，那是给客客煮的饭，我们的幺儿最乖了，就吃大罐子的饭，快些莫在这缠筋了，不然客客就不喜欢你了。”刚端起饭碗，就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我多少感到有点纳闷儿，便好奇地揭开罐盖想一看究竟。但就在揭开罐盖的那一瞬间，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酸，眼角顿时湿润了，因为两个铁罐里煮的是不同的两种饭，那个大罐子里是包谷米洋芋饭，而给我们舀饭的那个小罐子里却是大米洋芋饭！

“我们农村人都喜欢吃包谷米洋芋饭，包谷米饭吃了耐饿，不过这个米茬子有点硬，怕你们县上来的干部吃不惯，才单给你们做的洋芋米饭。”见此情景，老杨一脸憨厚地掩饰着，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在忍嘴待客，因为他们平常自己在家里根本就舍不得吃白米饭，偶尔从集镇上买回来一点大米，大多也是留着待客用的。

“孩子还小，还是给他吃这个饭吧！”我一边对女主人说着，一边将刚盛好的米饭倒进了小罐子，又从大铁罐里舀了满满一大碗包谷米洋芋饭，回到桌前津津有味地大口吃了起来，感觉那饭菜特别香……

在那个缺衣少穿的年代，村民生活还比较清苦，尤其是在土少石头多、地少荒坡多的山区，农作物以包谷、洋芋和红苕为主，能种水稻的地方很少，所以农户家里一年四季基本上都吃五谷杂粮。一家大小一日两餐的主食一般是以包谷米洋芋饭为主，有时候甚至只吃洋芋或者红苕。虽然家家户户每到年底都要杀上一头猪烘成腊肉，只要省着点吃，一年到头还勉强够逢年过节打个“牙祭”，但每年的农业税、家庭日常生活开支和偶尔的人情份子，才是一个家庭最发愁的事情。除了冬腊月间能卖上一头肥猪外，平时就靠着在小集镇上卖点包谷、洋芋、鸡子、鸡蛋、小蔬菜和一些山货积攒几个钱。因为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家里除了上缴农业税和生活开销之外，也就没有多少余钱剩米了，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上几碗大米饭，几乎是一种奢望。

在当地，老百姓习惯把大米饭叫作“甜米饭”，而这看似再平常不过的“甜米饭”，在农村的餐桌上却是比较稀罕的，哪怕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做米饭时也只是在包谷米中加少量的大米。尽管那时候的生活比较拮据，但山里人热情好客，待人实在，每当有贵客临门，女主人往往会用大小两个铁罐来做饭，大罐子里是包谷米洋芋饭，而小罐子里不是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大米饭，就是大米洋芋饭，或者是大米和包谷米混合着煮的饭。如果光用包谷米做饭，米茬子有些硬，口感不太好，偶尔吃一顿也不好消化，所以老百姓就是想办法向邻居借一碗大米，也要给客人煮上一顿大米饭。这既是山区老百姓淳朴的待客之道，更体现着对客人的热情和诚意。

多年后，随着国家惠农、支农政策的逐步落实，尤其是中央全面推进脱贫攻坚和正在实施的乡村振兴战略，如今的农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家庭靠经商办企业、发展家庭养殖业、特色种植业和外出务工赚钱，走上了发家致富的小康路，和城里人一样吃上了白米细面，用上了家用电器，开起了私家车，住进了小洋楼。现如今要到农户家里做客，土鸡、腊猪蹄、菜板肉，木耳、香菇、树花菜，一道道美味可口的家常菜管你吃个够，但如果你想再吃上一顿包谷米洋芋饭、老南瓜洋芋汤这样的传统农家饭菜，体验一回当年的农家生活，反倒叫女主人为难了。

随着工作岗位的变化，我在多年前就离开了办案一线，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走村入户进农家的机会。长年累月待在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办公室里，虽然也很舒服惬意，但时常会感到身上少了点啥。尽管下乡的时间比较少了，但偶尔还是能吃到农家饭，只不过不是在老百姓的家里，而是亲朋相聚在“农家乐”的时候。虽然说“农家乐”的菜品更丰富，厨师变换着花样做出的各式菜肴也更有城市餐饮的味道，但总觉得赶不上老百姓家里的饭菜，也越来越吃不出当年农家罐儿饭的味道和氛围了。相比之下，三十多年前的那一顿农家罐儿饭，更令人难以忘怀。那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顿农家罐儿饭，浸透着农民辛勤劳作的滴滴汗珠和款款深情！

“腊肉片片罐儿饭，三天不吃腿打颤。”忘不了那一顿充满山乡烟火气息的农家罐儿饭，更忘不了那大山深处淳朴的村民，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