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冀治云雾移睛验案解析

本文转自：中国中医药报

□ 索秋实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云雾移睛是一种常见的内障眼病，病患眼部外观往往端好，但自觉眼前有蚊蝇蛛丝或云雾样飘浮物。根据其内障形态，又名蝇翅黑花、眼风黑花、飞蚊症等。此类症状常见于西医学的玻璃体混浊，由玻璃体液化、变性、后脱离或眼内炎症、出血等引起。由于玻璃体主要靠房水供养，代谢缓慢，所以本病久治难愈。

李冀系全国名中医、黑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其力倡“医之成，悟也；方之用，变也”之大医思维。笔者有幸侍诊左右，耳濡目染、受益良多。现整理其治疗云雾移睛验案一则如下。

卢某，男，34岁，因“患飞蚊症5年”于2021年10月16日就诊。患者自觉双眼有黑色丝状漂浮物、视物昏朦、眼干涩易疲劳。晨起眼、耳有黄色分泌物，以左侧为著。自述食辛辣之物后，双眼症状加重，大便不成形。秋季双手口唇脱皮，睡眠多梦易醒。早泄3年，时有腰膝酸软。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

处方：密蒙花15g，谷精草15g，木贼15g，杭菊花15g，霜桑叶10g，麦冬15g，北沙参15g，桔梗15g，炒薏苡仁30g，石菖蒲15g，炒枣仁30g，炒白芍15g，枸杞子20g，山茱萸20g，炒山药25g，生地黄15g，炙甘草15g。7剂，水煎服。

10月23日二诊：服药一周后，眼干眼涩症状明显减轻，双眼丝状漂浮物大减，脱皮症状减轻，无口干，睡眠好转。鼻翼两侧稍有油腻感。舌红，苔薄黄，脉弦细。上方去霜桑叶，加五味子15g，继服7剂。

云雾移睛病机多样，虚实夹杂。中医普遍认为其病机包括气血亏虚、肝肾亏虚、湿热蕴蒸、气滞血瘀等，常以补血益气、调补肝肾、清热除湿、行气活血等法治之。然此病多为年深日久，必累及肝肾，故治疗之时应标本兼治。

李冀认为云雾移睛多属虚火上炎、煎灼神膏所致。《素问·至真要大论》言“诸转反戾，水液混浊，皆属于热”，而肝者木也，火多水少，木则不荣，肝火循经，则炎之于目。神膏，即西医所谓之玻璃体。《证治准绳·杂病》云：“大概目圆而长，外有坚壳数重，中有清脆，内包黑稠神膏一函。膏外则白稠神水，水以滋膏。”患者素体阴虚，或嗜食辛辣之物，以致虚火上炎，灼伤黑睛，损伤目络，熏蒸膏泽，终成此病。亦有素体阴虚火旺者感受外火、外燥，内外相引，亦成此病。然肝经虚火虽发于肝，实乃肾水不足使然。肝肾阴亏、目窍失养为发病之本。目障之疾久治不愈，或愈而复发者，肝肾必受其累。肾水肝木，木得水而荣。肾水亏虚，或水不制火，阴虚火旺，上灼目窍；或肝木失荣，肝阴、肝血亦亏。肝血亏虚，则肾水枯涩而不润睛，神膏亦涩。肝阴不足，则无以制肝阳，则见虚火上炎，煎灼神膏。故李冀认为云雾移睛多以肝肾阴亏、目窍失养为发病之本，虚火上炎、煎灼神膏为病变之标，法随证立，故治当以补益肝肾、滋水涵木为主，兼清肝明目。

目为肝之外窍，肝气调达，目视精明；肝阴充盈，神水得养。肝肾相滋，化源充沛。在调护方面，患者应勿恣食肥甘厚味，忌食辛辣炙烤之物，既可养护脾胃，以护后天之化源，又可防辛入肝，以保肝阴之周全。素体阴虚内热之人秋季应注重养护，以防外燥内火内外相招。

按 该患者双眼有黑色丝状漂浮物，以为病标，此乃肝经虚火，煎灼神膏，炼液为痰。《目经大成》载：“此目亦无外症，然无中生有。如游丝、结发、飞蝇、舞蝶、蛇旗、绦环等物之状……虚生火，则痰因火结而形成。”而究其本，乃下元肾水亏虚，无以涵养肝木，肝阴不足，目失濡养，肾阴亏虚则目外少润泽之水，内缺充养之液，故患者兼见视物昏矇、早泄、腰膝酸软等肝肾阴亏之证。肝阴不足，则肝阳有余，阳亢则热，热极生火，故晨起眼、耳有黄色分泌物，此即《诸病源候论》“夫目上液之道，腑脏有热，气熏于肝，冲发于目眦睑，使液道热涩，滞结成眵”之理也。而眼干、涩易疲亦为虚火熬伤神水所致。肝气左升，故虚火上炎之时，尤以左侧为著。虚火扰神，则见失眠多梦。秋季燥邪当令，阴虚之人津液素亏，虚火之势愈炽，外燥之证愈厉，内外相招，则见秋季双手口唇脱皮。素体阴虚，进食辛辣之物后，耗气伤阴，则病标愈彰。治当以补益肝肾、滋水涵木为主，兼清肝明目。

生地黄清热生津、滋阴之力尤盛，《珍珠囊》言生地黄可“补肾水真阴”。山萸肉补养肝肾，以涩其精；山药双补脾肾，既补肾固精，又补脾以助后天生化之源。三药相合，补肝脾肾，取“三阴并补”之意，使化生有源。枸杞子甘润而平，善补肝肾而益精明目。麦冬、北沙参滋养肺胃之阴，养肺阴以泽金制木，养胃阴以培土荣木。密蒙花、谷精草、木贼、杭菊花清肝养肝、疏风清热、明目退翳，既滋肝阴不足以制虚火，又解目翳之惑，兼可防“木乘土位”。《药鉴》言石菖蒲“主消目翳”，且具开窍之能，以增退翳之力。炒酸枣仁、炒白芍二药相合，即养肝血以安神，又滋肝阴以荣目。桔梗载药上行，以达病所。薏仁炒用，焦香入脾，淡渗利湿，既予上浮之郁热以出路，又可防补益之品过于滋腻。诸药相合，清中有补，补中有泻，清肝泻火、明目退翳以治其标，滋补肝肾、滋水涵木以治其本。

二诊之时，上浮之火得减，故去桑叶。加五味子，一药三用，标本兼顾：其一，养阴生津，以补肾阴；其二，收敛固涩，配“三补”之品以助涩精止遗；其三，可疗眼赤昏翳。《本草述》言五味子可“疗肝风血虚，眼赤痛痒昏翳”。只此一药加味，方悟临证遣药之妙贵于变，正此谓“方之用，变也”。

夫目障久病之人，内障瘀塞日久，云翳闭塞通明之窍，纵用“三补”等补益之剂，药力亦不能随气血升降流行，以疗目窍，无异隔靴搔痒。故用密蒙花、石菖蒲、谷精草等去翳之物是以开窍为先，驱云拨翳，后以滋补之剂直入肾经，则光明出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