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羽和鸣”奏响文明回响

鲁网2月12日讯（记者 王玉龙）2026年2月12日，农历腊月廿五，潍坊市博物馆一楼东展厅。

几件来自安阳殷墟的甲骨卜静静躺在展柜中，这是它们自出土以来首次踏上潍坊的土地。数十米开外，青州苏埠屯出土的“亚醜”铜钺以标志性的狞厉面孔与它们对视——三千年前，它们或许曾在征伐与朝聘的某个瞬间“相遇”；三千年后，它们在“瑞羽和鸣”的展厅里正式“重逢”。

这一天，由潍坊市文化和旅游局、安阳市文物局、山东博物馆联合主办，10家文博单位共同参与的“瑞羽和鸣——潍坊·安阳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展览在潍坊市博物馆启幕。

对潍坊而言，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补课”——建市以来，安阳殷墟文物首次成规模系统展出；对山东文博界而言，这是一次区域协作的“破壁”——省级馆向市级馆出借一级文物，十余家县市区博物馆首次集结在同一展题下；对更宏阔的命题而言，这是一次将“多元一体”从教科书语句转化为展厅叙事的实践探索。

从“亚醜”族徽的秘密，到商王征夷方的路线；从127年前甲骨文首次被潍县人辨识的往事，到2026年新春这场“文明的玉帛”——“瑞羽和鸣”不止于一场展览，它正在成为观察当下中国文博事业变革的一个微型切口。

“殷墟天团”南下：安阳文物首度“出差”潍坊

这是安阳博物馆建馆以来，第一次向潍坊成规模出借文物。这批文物中，有殷墟出土的刻辞甲骨、青铜爵、石簋，皆为潍坊市自建市以来首次集中亮相。

“以往潍坊观众看殷墟文物，要去郑州、安阳，或者北京、上海的特展，这次文物直接到家门口了。”一位潍坊本地文博爱好者在大展倒计时的推文下留言。

打破地理藩篱的不仅是安阳。山东博物馆将馆藏一级文物“妇好伐土方”卜骨、二级文物“王自征”卜甲出借给潍坊市博物馆——省级馆向市级馆跨地域借展珍贵文物，这在山东文博界并不多见。

“省馆出借珍贵甲骨，是实实在在的支持。”山东博物馆副馆长王勇军在致辞中说，潍坊市博物馆此次搭建起与安阳这座考古圣殿直接对话的平台，为全省文博界深化馆际合作树立了典范。

十余家县市区博物馆的集结更显意味深长。从昌乐、安丘、寒亭，到寿光、高密、青州、昌邑——七家县市区文旅局承办，七家县区博物馆协办，这一阵容在潍坊近年来的展览中堪称空前。策展团队将散布在各县区的与“亚醜”族相关的文物、潍坊地区出土的商周青铜礼器汇集一堂，使观众得以在一场展览中窥见海岱地区青铜文明的版图。

“潍坊作为东夷文化的核心区域，安阳乃殷商王朝的核心大都，两地同属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要坐标，共同诠释了在多元格局中的交融互鉴。”展览厅的文字这样写道，殷商与东夷文明因兼容而璀璨，潍坊偕安阳文物合璧相得益彰，处处闪烁着华夏文明熠熠生命之光。

“亚醜”密码三千年：从苏埠屯到殷墟

1965年至1966年，青州苏埠屯一号大墓的发掘震惊学界——这座面积达160平方米的商代墓葬，殉人48名、殉狗6只，是殷墟王陵区之外规模最大、殉人最多的商代墓葬。墓中出土的铜钺高32.7厘米，刃宽34.5厘米，正面两侧各有一组“亚醜”铭文。

这件铜钺如今陈列在“干戈扩疆”单元的核心位置，与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同类器物形成无声的对话。

“亚醜”是什么？1930年，郭沫若考证其为“国族名称”。据学者王长丰《殷周金文族徽研究》统计，带有“亚醜”族徽的传世及出土器物多达123件。甲骨卜辞中还有“小臣醜”的记载——小臣在商代实为执掌王室政治军事祭祀的大臣贵族。这些线索指向一个结论：在殷商晚期，“亚醜”族是一个实力雄厚、地位显赫的方国，而它的核心分布区，就在今天的青州一带。

商王对东夷的经营，甲骨文留下了确切记录。帝辛十祀（学界推算约为公元前1066年），商王军队在侯喜率领下征伐人方。著名古文字学家李学勤曾考证，此次王师的路线是从安阳出发，经兖州、新泰、青州，抵达潍坊。三千多年前，商王朝的青铜礼器与军事征伐一同东渐；三千多年后，殷墟文物沿着大致相同的路线“南下”潍坊。

“此前是干戈，今日是玉帛。”中国先秦史学会周公思想文化研究会副理事长，山东博物馆特聘首席专家，潍坊市博物馆特聘研究员孙敬明在致辞中以此句点睛。他从上世纪60年代起便参与山东地区商周考古工作，对苏埠屯墓地的研究持续半个多世纪。此次展览的学术大纲，亦由他全程参与编纂。

127年后的回望：甲骨发现史里的“潍坊往事”

展览中大放异彩的甲骨，不少人却不曾想到，里头还承载着中国考古学史上的一段地方记忆。

1899年，潍县（今潍坊）城南范家庄，范维清、范椿卿祖孙将一批刻有文字的甲骨卖给了国子监祭酒王懿荣。这是甲骨文首次被学术界辨识的开端。那一年，王懿荣敏锐地意识到这些“龙骨”上刻划的符号非同寻常，重金购藏，甲骨学由此发轫。

127年后，甲骨文以“文物回家”的方式首次在潍坊集中展出。尽管当年范家庄售出的甲骨已流散各处，但安阳殷墟出土的刻辞甲骨在潍坊的亮相，仍可视为一场迟来的“认亲”。

“这是潍坊在中国学术史上不应被遗忘的贡献。”孙敬明说。晚清民国时期，潍县不仅是金石学的重镇——陈介祺的簠斋收藏名满天下，更是甲骨文最早被识读的现场。这座以风筝、年画等闻名遐迩的山海之城、龙象之城、文化之城，在中华文明的源头发现史上扮演了关键“接引者”的角色。

从展览上，安阳殷墟出土的王室卜辞置于显眼位置。观众可以看到，商王占卜的内容涉及祭祀、征伐、天象、田猎，而刻写这些卜辞的贞人集团，与东夷方国保持着复杂而密切的联系。

玄鸟与凤鸟：文明意象 同源共鸣

“瑞羽”何意？策展团队阐释：瑞，祥瑞；羽，凤羽、玄鸟之羽。展览入口处，全息投影以三维动画呈现凤鸟与玄鸟相向飞舞、最终交融的画面。

这是对文明渊源的意象化表达。

《诗经·商颂》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是殷商的图腾。而潍坊所处的海岱地区，自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以降，鸟形陶器、玉鸟、凤鸟纹饰层出不穷。东夷族群同样以鸟为祖神，“鸟夷”之名见于文献。玄鸟与凤鸟，分别是殷商中原文化、海岱东夷文化的图腾。更深的研究则显示，殷商文明与东夷文明，是同一母题的两种变奏，在信仰根脉上亦非隔绝，而是同源共流。

“夷商礼同”作为展览第一单元，通过鼎、簋、爵、斝等青铜礼器的形制对比，呈现两地礼制文化的共通性。商代晚期，青州苏埠屯大墓的墓道形制、青铜器组合、殉葬制度，均与殷墟王陵高度相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文化传播”，而是商王朝对东夷方国的深度整合，亦是东夷上层社会对殷商礼制的主动接受与在地转化。

“干戈扩疆”单元，展示商周以降兵戈武器、车马组件，让人想见数千年前金铁交鸣、车毂相错，征尘蔽日而王土日辟的壮阔图景。

“器以藏礼”单元则延展至礼乐制度的更长时段。编钟、铜镜等器物，勾勒出从商周礼乐到秦汉制度的演变轨迹。展厅内设置了编钟数字化互动体验，观众轻触屏幕，即可模拟敲击不同音高的青铜编钟，感受“钟磬清音”的千年回响。

超越“特展”：一场跨区域的深度文博协作

“瑞羽和鸣”的开幕，正值2026年新春。潍坊市博物馆同步推出“瓷上吉光——馆藏吉祥纹饰瓷器新春专题展”“盛世吉祥——潍坊象化石展”“山海风韵 千年手泽——潍坊民间文化艺术展”等多项展览，以“一马迎春·文博无界”为总主题，形成马年新春的文化矩阵。

但“瑞羽和鸣”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展品规格与学术分量。它是山东博物馆、潍坊市博物馆、安阳博物馆三馆乃至十数家县区博物馆首次以“共策、共享、共展”模式深度协作。

“以往市县级博物馆办特展，往往是等省馆、央馆送展览下来，这次我们是主动走出去，跟考古圣地直接建立学术联系。”潍坊市博物馆相关负责人在仪式现场向观者介绍，两地策展团队多次往返，反复打磨展陈大纲、遴选展品、协调借展细节。

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处二级调研员董桂林在致辞中肯定，此次展览是“贯彻落实文化‘两创’方针的生动实践”，是“推进黄河流域文化遗产系统保护与联动展示的有益探索”。他使用的关键词是“联动”——这既是鲁豫两省文化交流的突破，也呼应了当下国家层面倡导的“黄河文化”系统性叙事。

山东是文化大省、文物大省。全省备案博物馆812家，国家一级博物馆32家，数量均居全国前列。但数量优势如何转化为内容优势、传播优势，是山东文博界持续探索的命题。“瑞羽和鸣”提供的解法是：以学术议题串联区域资源，以馆际协作突破行政壁垒，以地方博物馆为主体对接国家级考古资源。

对潍坊而言，承办此次展览不仅是一次文物交流，更是一次城市文化身份的再确认——从“风筝之都”“金石之都”到“东夷文化核心”“商代东渐重镇”，潍坊正在尝试构建更纵深的历史叙事。

而这一叙事的完成，需要安阳的呼应，需要省级馆的支撑，需要县区博物馆的集体登场。仪式现场，潍坊、安阳两地及山东博物馆文博领导共同为展览启幕。启幕的瞬间，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层级机构的代表站在了同一道光里。

“和鸣”之后：从一场展览到一种机制

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5月20日。展陈期间，潍坊市博物馆将配套举办“亚醜钺手作体验课”“青铜古韵·仿古作器工坊”等社教活动，让青少年通过复刻青铜纹饰、制作微缩模型的方式触摸历史，更加深入心髓。

更长远的效应，或许不在展期内。

山东博物馆副馆长王勇军致辞时表示：“希望以此次展览为新的起点，山东的博物馆能与河南乃至全国更多的兄弟博物馆携手，围绕黄河文化、中原文化、海岱文化等重大主题，开展更多层次、更多形式的交流合作与联合研究。”

孙敬明在致辞末尾吟诵了一段自撰祝辞：“巍巍太行，洹河安阳，殷商大都，万千辉煌；沂山沧海，潍水泱泱，东夷文明，礼运龙象；千里联袂，亘古同光，崇文尚德，更好潍坊！”

这是学者的浪漫。而现实的挑战是：一次成功的特展之后，如何建立可持续的跨区域协作机制？学术研究如何从展览配套升维为展览前置？当“瑞羽和鸣”撤展，安阳文物归家，潍坊还能留下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另一场“对话”来书写。

但至少在这一刻，当观众驻足于“亚醜”铜钺与殷墟卜骨的展柜前，当三千年前的铭文与当下的目光相遇，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确已发生。它的意义不囿于展厅之内，而在于为更多类似的城市、类似的文明坐标，提供一种可以复制的对话范式。

中华文明因“多元”而恢弘磅礴，因“一体”而赓续延绵。

这句话写进展览前言，也写进每一个策展参与者的工作笔记。将它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展品组合与叙事逻辑，便是“瑞羽和鸣”最根本的实践价值。

2026年2月12日，潍坊，晴。白浪河尚未解冻，博物馆内人流渐密。展览厅中，凤鸟与玄鸟仍在盘旋、相向、交融，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如同文明本身。

责任编辑：赵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