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回来那一年

本文转自：黔西南日报

血浓于水。亲情是维系一个家族的纽带，对于那些远离故土的人而言，对亲情的渴盼尤其浓烈，远远不止于“每逢佳节倍思亲”，所以他们非常珍惜每一次重逢。

我上小学期间的一个暑假里，远在青海的二姨和二姨夫回来探亲。

消息是邻村一个卖瓜的从城里返回时带来的。二姨他们到县城后，大姨就去菜市场找我们村的人，给我们家捎信，结果只遇见了邻村的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我换上长衣长裤，领着我去了县城。

姥爷家只有一间房，所以二姨和二姨夫回来后住在大姨家。大姨一家前些年下放到我们村，刚返回县城没几年，家里是新盖的三间红砖瓦房。二姨和我母亲相见的亲热场面，我已经没印象了。只记得二姨留着齐耳短发，圆脸大眼，比我母亲显得年轻。二姨夫身材高大，穿着灰色的短袖，梳着大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很像县里的干部。听母亲说他是他们单位的工会主席，我一直以为这个“主席”要比我们县长的官大很多。

在大姨家吃过午饭，大姨、二姨和我母亲在屋里聊天，二姨夫带着我去买汽车票。二姨夫的老家是南边乡镇的，当年参军后留在了青海。有年回来探亲，在我二姨上班的饭店吃饭遇见了我二姨，两人就此相识。据说，我姥爷说青海太远，怎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二姨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去办的结婚证。

二姨夫一路拉着我的手，走到车站，结果没买上票。可能，当时不是每天都有车。回去的路上，二姨夫给我买西瓜，又给我买冰棍，还给我讲青海那边的孩子平时都玩什么、吃什么。说他们回来坐火车坐了七天七夜，路上过一个最长的隧道需要十个小时才能出来。他还给我念了句童谣：“大裤裆，买菜不用筐，辣子、茄子往里装。”然后解释说河南人穿的裤子都很胖，青海那边人编这个顺口溜来笑话河南人。当年的大人都不善于和孩子交流吧，从来没有哪个大人像二姨夫这样和我说过这么多话，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二姨夫。下午，母亲带我回家时，我非要二姨夫和二姨跟我们一块走。后来，二姨夫答应第二天去我们家，我才作罢。

这一天，是我们家多年来最热闹的一天。招待这样的远客，一个村几年也不会有一次。父亲天不亮就去县城买酒、买烟、买菜，回来后又去找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中午来陪客。母亲和姐姐们忙着洗菜、洗碗，碗碟、椅子不够用，还要借碗碟、椅子，甚至借热水瓶、借喝茶用的搪瓷缸子、借酒杯。我婶子也来帮忙做饭。二姨、二姨夫、大姨、大姨夫，是半晌午到的，几个陪客的已经早早候着了，见远客来了，都站起来抢着让座、倒茶。快开饭时，二姨夫的一个战友骑着车子赶来了。他是附近一个乡的书记，前一天接到了二姨夫的电话，一大早就开始往这赶，赶得满头大汗。中午的主位坐的是二姨夫的战友，第二位是二姨夫，第三位是大姨夫，随后是我们村陪客的。二姨和大姨她们在厨房吃的饭。

这场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母亲和我婶一直在厨房不停地炒菜。二姨夫上桌没多久就开始蹲在椅子上了，他的战友后来也学他的样子一直蹲在椅子上。他们划拳的声音非常响亮，村里来了很多小孩，都趴在门口往里看。有几次，二姨夫夹着肉走到门口给孩子们吃，孩子们一哄而散地跑了，不一会儿，就又聚拢了过来。

酒席是以二姨夫的战友喝趴下结束的。父亲安排二姨夫和他战友睡在东屋，二姨和大姨睡在西屋，其他人都去邻居家借宿。

第二天一早，二姨夫他们的酒才醒过来。他的战友和他约好第二次喝酒的时间，匆匆忙忙走了。二姨和二姨夫从我们家直接走小路乘船过河，回了老家。

一个月后，二姨夫先返回青海。黄叶飘落的时候，二姨也走了。等我再次见到他们，已是十六年之后了。

十六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长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而那时还在旺年的二姨和二姨夫却步入了老年。

依然是暑天。得到二姨他们回来的消息，我从六百里外上班的地方赶回家。二姨和二姨夫还是在大姨和大姨夫的陪同下来我们家的，我们迎出大门，母亲、二姨抱在一起，喊着“二姐”、“三妹”，哭着一团，大姨也抱着两个妹妹哭了起来。我见二姨夫眼圈红着，背过了不再挺直的身子。十六年，三家人都经过怎样的酸甜苦辣？大姨和大姨夫已经进入风烛残年，二姨和二姨夫都是大病初愈，我的父亲罹患不治之症、正饱受病痛的折磨，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六年可以期许了。而我们都知道，二姨他们这一次回来，是最后一次了。母亲她们哭了很长时间都劝不住，她们把未来日子里的眼泪都提前预支了。

这个中午的团圆饭，只有我们这些亲人，没有外人，气氛难免冷清。后来，二姨再也没有回来过。

二姨第一次回来的那个快乐的夏天，是我们家的一件大事，甚至成了我们家的纪年。多年来，提起什么事的时候，母亲总说，你二姨回来那一年，你二姨回来头一年，你二姨回来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