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虹卧波心归去，风雨廊桥渡何人

本文转自：福建日报

石华鹏

一

知道世间有一种桥叫廊桥，并对它萌生探究的向往，是来自20世纪90年代风靡全世界的那部电影——《廊桥遗梦》。那是我见识和心灵的一次地震，余震至今：一种孤独地静卧乡野大地的建有封闭长廊或廊屋的古老的木质桥上，竟能发生如此动人的情爱故事。一方面，这个故事指涉人类情爱中一对永恒的悖论：当内心的情爱激情与家庭的庸常责任发生冲突时，你会选择哪一边？影片女主人公弗朗西斯卡在短暂的激情之后选择回归平凡的家庭，但是那种内心对爱的渴望却如蚕茧包裹了她一生。尽管她选择了家庭责任，但她那句煽情的话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观众五味杂陈。她说：认识你，我用了一下子；爱上你，我用了一阵子；忘记你，我却用了一辈子。

这个发生在廊桥边的动人故事，赋予了一座普通的乡村廊桥某种深情，一段激情的爱遗落在了古老的廊桥，如一段遗落的梦或遗憾的梦一样，让人唏嘘。同时也赋予了廊桥某种象征意味，在古老的平静中蕴含着生命的激情，桥象征一种情感的沟通和连接。

所以，一生一定要去看一次廊桥。我对自己说。闽东北的廊桥不经意间去了好多次，总是看不厌。看的是廊桥，又不只是廊桥。

不知是否因为《廊桥遗梦》巨大的暗示和影响，我以为天下廊桥都是有故事的。在我探访了闽东北的诸多廊桥之后，我更笃信了我的感觉。《廊桥遗梦》里的麦迪逊廊桥是一座简单的加盖方形长廊的桥，桥内不见供路人歇卧的椅或榻；而闽东北廊桥，桥上不仅有桥还有屋，桥内的两侧甬道上架设有木椅或木榻，可供旅人坐或躺卧，就是说这里的廊桥有了“家”的概念。

此外，闽东北廊桥的廊屋中间多设神龛，供奉各类“祀神”，路人经过时可停下来祭拜祈福。廊桥不仅为身体挡风遮雨，还成为心灵的港湾。有“家”有“港湾”，当然会有故事了。

二

去看杨梅州廊桥的路途有些险峻，要翻越千米高的鹫峰山。盘山公路挂在山崖边，汽车喘息着前行，弯急路窄，多数路段仅可一车通行，司机须全心驾驶。行至高处，往车窗外看，眼下便是千米深涧，望不见底，心生恐惧，赶紧收回目光。汽车摇摇摆摆行驶约莫一个小时到达杨梅州村，舍车步行。这是当年寿宁通往浙江泰顺的一条必经古道，路在山田间延伸，路上石头被踩得光滑，走约一公里，杨梅州桥便可见了。

翡翠般碧绿的杨梅州河水之上、两岸对峙的青山之间，杨梅州桥如一只弓着背的大黑猫趴在那里。桥上的风雨披和廊屋上的瓦顶历经风雨日月，被浸染成了黑褐色，与两岸山石和林木“长”在了一起。

杨梅州桥，位于宁德市寿宁县坑底乡杨梅州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建，桥长42.5米，宽4.2米，孔跨达36.7米。杨梅州桥以险峻、壮观名于现存古廊桥中，长桥飞跨溪潭之上高30多米，站在溪河边的卵石上观望，一桥高跨，人渺小如蚁。加之两边桥台依着悬崖用长条石砌筑，造桥之险峻与难度可见一斑。

三

故事是走进事物的有效途径之一。它是人类对自身历史的一种记忆行为，包含了生活的肌理和时代的价值观，也包含了智慧、乐趣和时间的秘密。于我而言，探寻闽东北廊桥的过程，除了寻风探景感受廊桥与大地建立的美外，也是寻找廊桥故事的过程。

我希望逢着一个中国式的《廊桥遗梦》的故事，有廊桥便会有廊桥上的情爱故事发生，这一点毋庸置疑。探访过诸多廊桥，也从志书和当地文化学者口中得到过诸多廊桥之上的情爱故事，比如同心桥的故事。地主的女儿与造廊桥的年轻木匠暗生情愫，地主以木匠与小姐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想拆散他们，于是提出苛刻条件：如果年轻木匠一个月内能建成两村河道上的廊桥，便同意两人亲事。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为了成全两个相爱的年轻人，两村所有人，倾巢出动，一起上阵、备料、帮工，一座完美的廊桥在一个月内造成。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的确是中国式的《廊桥遗梦》，这个梦没有遗落或遗憾，它实现了，可称《廊桥美梦》吧。尽管我也喜欢这种带着良好愿望的大团圆的情爱故事，但有时候也感觉这类故事不够艺术上的尽兴，仅仅停留在道德层面的美感上，而没有深入到人性复杂和残酷的生命痛感上。这类故事，虽有那么一点遗憾，不过它总让人开心，也够了。

其实，廊桥之上，除了人文故事值得我们嗟叹之外，还有另一个故事值得讲述，即闽东北廊桥技艺上的故事。

有心人可能记得，北宋年间那幅著名的画作《清明上河图》中出现了一座横跨汴水、形如彩虹的“虹桥”，那是一座无钉无铆的优美独特的木拱桥。这种木拱桥在画作中惊鸿一瞥后，消失于历史烟尘中。长时间以来，人们以为这种造桥技艺已经失传。没想到20世纪70年代，在闽浙两省发现了上百座类似的“虹桥”，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惊喜地将其称为“中国桥梁史上的‘侏罗纪公园’”。闽东北廊桥由此惊艳天下。

建造时用梁木搭接，把长度有限的木材上下交叠编织组成大跨度的无柱拱桥，用卯榫结构，不用寸钉片线就能超越木材本身的长度限制，结构简单，却又十分坚固。闽东北木拱廊桥的营造技艺不仅与“汴水虹桥”相近，还有所发展创造，就是在拱桥上加盖有地方特色的廊屋，供路人歇脚、避风雨，由此也形成独特的廊桥文化。

结构力学和造型艺术的完美结合的廊桥，已经在世界上留存了几百上千年，是世界桥梁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古老中国留给世界的当代奇迹。2009年，“中国木拱廊桥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闽浙木拱廊桥”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今天，地处深山老林、荒郊野岭的古廊桥大多失去了便利交通的功能，它的乡土文化符号功能日渐凸显。一座座廊桥成为农耕文明时代的见证，也成为我们怀旧的内心风景。

正是：长虹卧波心归去，风雨廊桥渡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