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没有破防的时候？羞辱小人物的媒介之恶

摘要：一群“情绪稳定”的人，围观审判一个因错过飞机而崩溃大哭跪地磕头的人，威风凛凛，一个个多厉害、多体面、多光荣啊？有人说，他们在安全的时候才勇敢，在免费的时候才慷慨，在愚蠢的时候才真诚，在浅薄的时候才动情。——我想加一句，他们在面对小人物的时候，才充满监督和审判的勇猛。这种勇猛，安全而鸡贼，正义凛然，杀气腾腾，网暴就是这么来的。

“母子错过航班大闹机场称耽误次日考试”的新闻过去好几天了，有些话真不吐不快。公共场合的破防，确实是不体面的事，但网络如此围观一个破防者，羞辱一个从常情可以理解的小人物，审判和消费这种破防，让人看到了媒介和人性之恶。“破防”也许是挺丢脸的事，但我总觉得这种围观和羞辱，甚至发展成网暴，更加丢脸。

最开始的热搜是“母子错过航班大闹机场称耽误公务员考试”，网众在热搜的评论区群情激愤地审判所谓的“母子”，并在不明来源的“公考”“省钱不打车”戏剧化情节中臆想出一个自私而蛮不讲理的泼妇。最新报道显示，事实全部反转，不是母子，不是公考，也不是舍不得打车。

话说回来了，即使是母子、公考、舍不得打车又怎么样呢？一个小老百姓，省钱没打车，紧赶慢赶有点耽误了值机时间，机场人员说可以走快速通道，可到值机口时，航空公司工作人员不同意，错过了第二天考试，一度崩溃，在登机口跪地大哭跪地磕头。——这是多大的罪？

谁没有破防的时候？谁没有遇到过拼尽全力仍事与愿违的崩溃时刻？谁又没有在绝望中仍寄望于他者的怜悯而盼求最后一线生机的努力？小老百姓都会有，破防，是没有能力维护某种情绪和生活的体面，是怪不了别人又寄望于别人能共情的失控状态。他们有错，没有学会遇事冷静和考虑体面，没有学会在规则面前自我攻击自我反思，没有有钱人有位者那种潇洒。他们的机会和资源有限，无法在机会失去时保持“情绪内核稳定”。

每天生活中有多少破防的人，街头巷尾都多少情绪失控的场景？我总觉得，一个包容的社会，对这些可以理解的破防场景，不说理解和共情，不说“递一张纸巾”“给一声安抚”，起码可以善意地疏忽，善意地闭上眼睛或背过身去。崩溃和破防，号啕大哭，跪地磕头，很不体面，一个人处于无法掌握自己情绪的失控状态——失控其实意味着，不想“丑态”被关注和围观。这时候，对破防者的善意疏忽，是一种很大的尊重。

可想而知，那个把破防场景拍下来上传到网络，并添油加醋以“大闹机场称耽误次日公务员考试”渲染情绪的人，是有多坏。这种坏，成功地将一次生活中可以理解的破防拉到网络上进行审判，羞辱一个小人物，并煽动起一场可怕的网暴。随手拍，随口编，随意网暴，随便伤害，多可怕的媒介之恶。一群“情绪稳定”的人，围观审判一个因错过飞机而崩溃大哭跪地磕头的人，威风凛凛，一个个多厉害、多体面、多光荣啊？

怎么就“大闹机场”呢？她只不过因为亲人没赶上飞机，错过了第二天的重要考试，无奈之下，卑微地乞求能不能在规则允许下获得一丝生机，这是多么不可理喻，又是多大的罪？她没有影响公共安全，没有破坏公共秩序，也没有侵犯他人的利益，只是让别人觉得不太体面。飞机照样飞走了，没有耽误别人的行程，没有影响机场的运行。飞机经常延迟，哪一次延误，是因为小人物这样的“破防”而导致的。

有些人到了网上好像都特别讲原则，一个个正义凛然，把“捍卫原则”当成了某种彰显自己道德优越感的话语资本。就拿这件事里面的“原则”来说，不能算是一种原则，至多只是航空公司的“规定”，“40分钟值机截止”的规定，真的没有可讨论、可商榷的空间吗？这个时间，不同航空公司有不同规定，有的是45分钟，有的是40分钟，还有30分钟的，最短的还有20分钟，比如济宁大安机场前段时间“再次调整航班截载时间”，由航班计划起飞前25分钟停止办理值机手续调整为20分钟。

对于时间的调整，相关方是这样宣传的：通过反复模拟、研判，机场再次调整值机截载时间，这一举措有效降低了晚到旅客的误机率，真正做到把压力留给自己，把时间留给旅客，使旅客从济宁机场出发时可以更加从容。——噢，把压力留给自己，把时间留给旅客，原来也是可以做到的。不是说“40分钟值机截止”的规定能随便改，而是说并非不可讨论。很多人热爱拿着“规定”去苛责和羞辱小人物，而很少会去反思规定。把“规定”当成天条，把羞辱小人物当正义，把围观小人物的破防当成表现优势感的背景。他们站在强大而冰冷的机器一边，俯视着战战兢兢的小人物。

有人说，他们在安全的时候才勇敢，在免费的时候才慷慨，在愚蠢的时候才真诚，在浅薄的时候才动情。——我想加一句，他们在面对小人物的时候，才充满监督和审判的勇猛。这种勇猛，安全而鸡贼，正义凛然，杀气腾腾，网暴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