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片段里的诗性氛围

从2011年发表《某种回忆》开始，浦歌的小说创作已走过了10余年的历程。迄今为止，他为读者呈现出了一部长篇小说，20多篇中短篇小说，以及若干的创作评谈。虽然总的来看其作品数量尚不算多，但难得的是，从中我们读者能感受到他业已成型的一种叙事风格和语言特色。这种风格与特色之形成，一方面建基于他在晋南乡村和现代都市两者之中的坚实的生存经验之上，另一方面又与他长期以来持之以恒对现代世界文学的阅读与思考密切相关。他通过对日常现实的细致解剖，拓宽了我们对作者和读者双方经验的理解。他没有让生活更明朗，也不是让生命更舒张，而是表明，在生活中存在着比我们的理解和想象更多的东西需要我们去慢慢咀嚼，仔细回味反思，他赋予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一种非比寻常的深度。

不同于多数山西作家将目光注视在乡土农村，在小说集《迂回的隐痛》(北岳文艺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中，浦歌的故事多伸向城市生活各处隐秘的空间。在这些城市空间中，没有豪商巨贾的财经传奇，也没有俊男靓女的爱情神话，甚至也不特别通向打工者的奋斗拼搏或艰辛，有的只是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小人物。在他们身上，甚至很难发现完整的故事，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断片、一次寻常的理发或购物、一次偶然的看病或住院、一次失败的采访、一次无聊的约会、一次夫妻间的怄气、一次和女同事无果的爱恋，等等。借助于这些日常生活中的断片或场景，世俗之饮食男女的庸常习性和种种幽微的带着非理性的心理气质得以一点点展现出来。

担负着这一展示功能的自然是小说的叙事者，它多以第一人称的“我”出现。“我”颇近似于本雅明笔下那个漫步在巴黎大街上的游荡者。他们置身于城市的人群之中，但又和人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常常漫不经心、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闲逛，并沉迷于这种闲逛和观察。小说集《迂回的隐痛》中的同名作品，“我”游走在废弃大厂四周的林荫小道上，像细读一部文学作品一样地细读着它的每一个角落。由于太过沉迷于这种“细读”的感觉，叙事因此常常被刻意中断，与此同时，大量的隐喻性的感觉描写纷纷涌现出来，营造出一种浓郁的诗的抒情氛围，譬如小说中一段对废弃铜厂里巨大铁器设备之形色的描述。《离那儿不远有个养老院》写“我”的一次采访过程，无论是乘坐在城郊破败的公交车上，还是穿梭于五里坪法院和大厂迷宫似的老旧居民楼之间，就在游走和观察之际闪现出形形色色的人与物。毋宁说，正是“我”的游荡和观察构成浦歌小说的叙事动力。

因为“我”的存在，时间在浦歌的小说中常常变得恍惚起来，由此而形成一种普鲁斯特式的记忆的诗学。缤纷的回忆或散乱的记忆成为小说的主要组织形式。它们呈碎片状，如电影蒙太奇镜头般地不停地闪回、切换，期待着读者将其拼接而连成一段完整的情节。如果说那块著名的“玛德莱娜小蛋糕”引出了博大精深的《追忆似水年华》，而引发《迂回的隐痛》之回忆的则是一顶“黄色假发”，“隐痛”是“我”的情绪底色，“迂回”则正是“我”的言说方式。这一叙述特征几乎从浦歌2011年发表《某种回忆》就开始了。由此，小说中的空间是记忆生出的空间，记忆则是与特定空间相关联的记忆。“空间”及其中的人和事在“我”的记忆中穿梭来往，“我”则在记忆的空间中不停地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分析性的自我审视。

无疑，浦歌的小说创作是在一个较高的起点上，这自然源于他孜孜不倦地一边观察着现实，一边对其生活经验不停思考，同时在浩如烟海的中外经典文学中不停阅读，不停汲取着伟大艺术的养分，当然更在于他不停创造的冲动、不停写作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