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宫廷紫

本文转自：沈阳日报

□王 开

现在咱们说说松林吧。

我和你说过什么来着？老秃顶子自然保护区的落叶松林很特别，别处的落叶松林里光溜溜的，一眼看出去百米远。这里没经过抚育，松林下层生长着大量的蹄盖蕨、粗茎鳞毛蕨，还有一些萌发的小灌木，小灌木的下层，不费力气就能找到大名鼎鼎的中药材——细辛。

马兜铃科的细辛根系发达细长，叶子像一颗心，叶子背面细密的绒毛像人体汗毛——细辛是否也和人一样排汗？这是植物学家研究的范畴，有待于新发现。我说的是细辛花，浓郁的紫，那种流行在古代宫廷里的紫色，少量绿紫色，模样活脱脱像一只烟袋锅，因为烟袋锅朝下，又像垂着头打瞌睡的老爷爷，其实它在暗暗地孕育球形子房呢。

细辛在我国分南北，以北者为佳。中医称东北的细辛为北细辛，又叫辽细辛。辽细辛多年生草本，喜欢肥沃土质，生长越久，根须越发达，长成好大一坨，有一股特别的药香味。老秃顶子的人喜欢整株吊挂细辛，屋里常年弥漫药香，驱散病菌。看林员老戴也有这个习惯，给我们看护房里吊好多干细辛，屋里挂满了，又在屋檐下吊着一大串，人未进门，药香扑鼻。回到卧室，药香隐隐，身体变轻，飘飘欲仙。

在老秃顶子采挖细辛不难，山外的田野里有很多。因为细辛又叫“万病草”，好多病症的治疗用药都有它的配伍，使用量太大，光靠山林里采挖远远不够，于是有人驯化了细辛，改为在大地里种植。我认识一位种药人，叫小青，他种植七八亩的细辛，位置也是精心选的，挨着跳舞河，正对着稻田，背对河滩荒地，平坦又朝阳。

小青种细辛的时候，我进山来回经过，目睹整个过程——先清理石子，再旋耕块地，使土质变松软，再起床，栽植幼苗。那一年雨水适宜，细辛缓苗快，没多久绿油油一片，路人侧目凝望，帮小青盘算三年后赚多少钱。有时我碰上小青，免不了羡慕，祝福他。小青望着一地的希望，笑呵呵地谦虚，“这也是辛苦钱，赶上价格低的年头，也许白忙活。”他说的倒也有几分真情，细辛行情不好，赔钱也不是没有的，总的来说，药农的收入蛮可观，一次卖一百多万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不过，药农承担的风险也不低，还要有技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就是看看热闹吧。

不会种细辛，但我去森林里享受另一番乐趣。

我常去的松林里能找到细辛，很早以前，老秃顶子还没有成立保护区，山外的村民在村里组织下砍伐树林，在采伐迹地（林业上指森林采伐、火烧后，还没重新种树的土地）开垦床撒上细辛种子。种子种植五年才卖，这一过程考验耐心。而且种过一次，不能重复。于是，再砍下一片树林，采伐迹地再种细辛，几次轮番下来，细辛地发展好大一片。再后来保护区建立，严禁采伐森林，细辛地栽上落叶松。落叶松苗快速生长，育蔽成林，而采收遗落的细辛籽也悄悄发芽。

第一年的细辛叶子像手掌，孤零零地潜伏在众草之中。第二年，叶子变两片，宫廷紫的花儿也长出来，只是在扩张期，花朵小，空瘪瘪的，当年结不出种子。新萌发的细辛没有骚扰，在山里自顾自生长，要不了几年，急速扩张，长成一大坨，在树林下层安静地和时间在一起，感受着四季更迭。

我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寻觅，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处的天然林里传来，行动敏捷的鸟连模样也不让你看清，扑噜一声就踪影皆无。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内心宁静，虽然腐朽的树枝咔地一下从空中坠落，吓得人魂儿都要掉了（你若在场，也会吓一跳）。可古怪的事情发生于你陷于惊恐的瞬间，当弯树枝翻滚着陆，细辛就突然出现在前方，叶子聚拢，像完美的大家庭。大家庭团结的秘密，是人人献出一颗爱心。宫廷紫的果实也大小不一的好几朵，这是整个家庭的财产，血脉的延续。看到这些，没有人不感动生命的强大力量，不怕你笑话，反正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掏出随身小铲子挖出细辛，带土装进帆布袋，然后，慢慢悠悠地继续找，有时找到单棵叶片的小家伙，这样的我不挖，留它在原地长大，打了籽落地，来年再长出来，循环往复，它们永不会缺席森林。

挖了大半天，收获好几坨细辛，兜子沉甸甸得压肩膀，我歪着身子走出树林，沿着弯曲的小路回家。照例，我将收获的细辛栽在菜园子边，一整排齐刷刷的，我正欣赏着劳动成果，老戴过来瞧了瞧，嘴一撇，说，“我看呐，你再折腾几天，这菜园子就变成百草园了。”我愣了愣，哈哈大笑，“百草园就百草园，巴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