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椰子冠

本文转自：海南农垦报

哪怕平常如块石头，大文豪苏东坡也会让它生出艳丽的花朵，多么艰难困顿的生活，都无法遮蔽东坡式的幽默。

宋绍圣四年（1097）九月，苏东坡谪居昌化军（今儋州中和镇）的第三个月，租住在破旧的官屋伦江驿中，过着遇大雨袭茅屋“一夕或三迁”“黄叶落枕前”和“芋魁尚可饱”的凄清日子，可他天生不忘找乐子，一件与海南椰子有关的趣事发生了，至今传为美谈。

有一天，在接过一个扒掉外衣开了口的椰子，苏东坡突然来了兴致，便学陶渊明取头上葛巾滤熟酒的方法和其放达不拘，笑用头巾将椰子水滤出，邀旁边的人一起当作美酒畅饮，然后还把空椰壳交给儿子苏过，并在专门指导下，一起将它制作成帽子，并进行试戴，引得众人围观。

古代官吏的礼帽被称作冠，这椰壳所制帽自然被称作椰子冠。

喝椰酒制椰帽当场开怀了一通，过后不久苏东坡还开心地写了一首《椰子冠》诗：

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

规模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

爰盎，字丝。《汉书·爰盎传》载称，作为侄子的爰种规劝要去为相的爰盎，说吴王骄奢日久、身边多是奸佞小人，到了吴国可考虑南方低湿应多饮酒，而少管闲事以避害。

仪指仪狄，夏禹时善酿酒者。《战国策·魏二》载称“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

苏东坡在这首诗的开头说，他来海南岛不仅能像爰盎一样天天喝上美酒，全身避离远害，而这美酒还是现成的“天然牌”椰浆，连像仪狄那样的酿酒师都不需要了。

把椰子水当作酒，古书多有说法。《孙公谈圃》载：椰子本出伽卢国，其实中有酒，能醉人，若他国所酿，多不同。《番禺杂编》曰：椰子中有汁二三升许，蕃人好饮，谓之椰子酒。宋人周去非所著《岭外代答》中，也言椰子“皮中子壳可为器，子中穰白如玉，味美如牛乳，穰中酒新者极清芳”。

平常爱酒和熟读史书的苏东坡，自然不会把椰子汁液当水或乳饮，而是乐于当美酒品味。

苏东坡不禁感叹上天给予的美意，说他激动地用疏巾过滤椰酒邀客，还感慨从此有了做椰壳帽的工匠。这工匠他是有意指儿子苏过，就像《汉·高祖纪》中所载“以竹皮为冠”的鲁国名匠薛治。

制出的帽子呢，不仅简古可爱，而且戴在别有银簪的头上还很安稳。

这诗中有赞美海南和夸赞儿子的成分，更多是得意于父子俩的发明。这让他想起曾自作的“子瞻帽”，所以最后挺自豪地慨叹“我东坡什么事情不与时流相违背呢？”

这首诗是苏东坡和弟弟苏辙所写的同题诗。贬居“海北”雷州的苏辙收到侄儿苏过所寄的一顶椰帽，也被这新奇的玩意逗乐了，当即作了一首《椰子冠》诗，并将此诗连同告知其居住情况的《东亭》《东楼》两首诗一并寄到海南。

隔海思念，兄弟不时诗词唱和。

苏东坡以苏辙（字子由）所作原题诗《次韵子由三首》，其中一首便是《椰子冠》，苏过也和韵作有《椰子冠》，由此创造了琼州海峡两岸父子叔侄三人同题诗咏海南地方风物椰壳帽的一个传奇佳话。

苏辙在诗中说他的衰发秋来多半已斑白，而且稀疏到几乎不能簪住的地步了，突然有了奇异之帽可戴，刚好避免头发稀疏不能为仪的尴尬。束发戴帽，对镜一看，哈哈，竟像个老法师的怪模样，“垂空旋取海棕子，束发装成老法师”。

苏辙有屡经迫害、饱经沧桑的言外之意，苏过在诗中也有贬谪异乡、穷途末路的感叹，但他说叔叔戴上海南废物利用的椰子冠，就像汉高祖刘邦当年为下层官吏时戴竹皮帽一样潇洒并留美后世，“椶子偶从遗物得，竹皮同使后人知”。

《椰子冠》是苏过上岛后写的第一首诗，这首特别的咏物诗，和其父亲叔叔的一样都被后人收进各自的文集中。

在三人所作的《椰子冠》诗中，或有不必为贬到南蛮之地感到可悲的自我安慰，或有借题发挥远离仕宦表达的乐隐之志，或有冲淡苦难沉重的轻松超脱，而共同点则是诗中都自然溢出安然享受生命与生活的情趣。

可以说，椰子冠拨动了他们心灵和谐共振的琴弦，也撞响了隔海相望彼此激励的钟声。

至于后世学者有争论，或说椰子冠是当地人所作，或言为苏过所研，或称是东坡所制，其实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的精美诗作，而让椰子冠这种独特的帽子从古至今一直在书籍和人们的口头上传神生动着。

不老的东坡，永远的椰子冠。人和椰，互相辉照，将一直传奇而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