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千佛山居小记

文|白湖

两年前的夏天，我们一家搬到千佛山脚下一栋老式红砖楼里，开始了一段新生活。老公上班，孩子上学，只有我每天坐在家里写作，被笑话是坐在家里的“坐家”。也确实不敢以作家自居，叫“坐家”倒是名副其实。差不多每天上午8点，我准时打开电脑，有时浏览网页，有时码字，一上午的时间，都正襟危坐。眼睛累了，就抬头看一看窗外的白蜡树，夏日的风吹过，海藻一样的绿叶随风起伏，亮绿与暗绿光影迷人。

下午3点半以后，学康德风雨无阻出去散步，出门右拐，沿着千佛山路以北，去得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千佛山。住在千佛山脚下，怎么能不去好好拜谒名山呢？我爱花，自然也爱看千佛山的花。千佛山东北隅，有一处杏树丛，初春时节，两棵两百年以上的古杏树，花开满树，盛大繁复，真是惊艳了时光！又有高大的流苏树，亭亭如盖，开满细细密密的白色流苏花，让人有流金岁月之感。盛夏时节，小径幽林，随处可见婷婷浓艳的蜀葵花，花色繁多，花蕊处有淡淡的绿，又美又雅，入目清凉。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某一天忽然想，何不把寓居千佛山脚下的日子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千佛山居小记》，今天一小段，明天一大段，不知不觉，洋洋洒洒写了快10万字，虽然我是一个“坐家”，出版不易，但一两年下来，那些不经意间写下的文字，虽然“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也自有朴实动人之处。

寓居千佛山的日子，也是奋发读书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认识的人寥寥无几，但是读过的书却几乎可以与日子等长。如果说，我寓居千佛山脚下的日子，脚步所行十分有限，那我的目力所及却一去千万里，辽阔无边。在大多数一个人“坐家”、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看花看书的日子，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去体会孤单或孤独，更多的时候，是有限的自由无限的忙碌，是一个成年人的奋力生活。

忘了说，我租住在千佛山脚下，主要是为了陪读，和我一样租房陪读的家长还有许多，他们大多数要通勤上班比我忙碌得多。周末的时候，老公孩子都放假了，我们寓居的老房子顿时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热腾腾地飘着饭菜香。

如果不用忧虑孩子的学习，那么，寓居千佛山的日子，也算得上是岁月静好了。但大卷之下，日子常常便如坐过山车，有时高兴，有时忧伤，有时激动，有时愤懑，有时甜蜜，有时懊恼。怎么说呢？就像大海里的浪花，一浪退去，一浪袭来，“一瞬间想通，心里轻松了，没多久，也是一瞬间，新的烦恼又涌入。”

我慢慢得出经验，欢喜的时候，去千佛山走走，会更加欢喜雀跃，郁闷的时候，也照旧去走走，大自然自有它的神奇，于无声静默处，于一树树绿树、一丛丛鲜花，经由我的眼睛，到我的心灵，都得以净化与疗愈，继而心胸开阔，转身下山，又是一位无畏无惧的中年女汉子。常常被我家小孩感叹：“妈妈，你真是为母则强！”

自然也常常有怂包的时候，我们租住的老房子，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红砖楼，当时租它的时候，老公并不满意，明明可以租住新楼，或更便宜的房子，我却一眼看中这套，书桌正对着窗外，一抬头就是满眼的夏日新绿，为着眼前的这一方如画绿意，我坚持租下老楼里的这套房。冬日寒冷自不必说，夏日的蚊虫也实在触目惊心。晚上对着电脑，忽然听得嗡嗡声，一抬头，吸顶灯上大的小的黑色虫子嗡嗡乱飞，让人心脏骤然乱跳。

另一件让人害怕的事，是楼下的原住户，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心脏都不大好，搬来第一天，房东就一再叮嘱，千万小心，不要动静太大，以免惊扰两位老人家脆弱的心脏。为此，每日拖地，我都小心谨慎，就连打蚊子也蹑手蹑脚。去年冬天，滴水成冰，到底还是发生了一次老旧水管冻裂的惊人意外，我刚好带孩子去了山东书城，水渗到楼下，滴答滴答，将两位老人家晾在厨房的大白菜全部泡毁，一时间，电话不断，敲门声不断，理论不断，真有鸡飞狗跳的慌张与惶恐。

最哭笑不得的是，我怕狗。有位邻居，家里养了一条硕大的金毛犬，一到夏日傍晚，长得像豆芽菜一样的邻居小孩牵着一条大狗，在楼下溜达，也是一景。每次我穿着裙子，露着胳膊和脚丫，从那条威风凛凛龇牙咧嘴的大金毛犬边经过，都心惊胆战，如此，也过了两年。

等到树上缀满金黄的杏，天气便一日比一日炎热，可以吃冰激凌、冰西瓜了，可以去买漂亮的裙子了，但是，我家小孩总是焦躁地说：“哎呀，妈妈，我哪有时间？”也是，千佛山一年四季的好景色，我日日去看，也有一些恋爱中的男生女生去看，更多的是老人们走走停停，锻炼身体，至于十几岁的孩子们，每天打仗一样忙碌，哪有时间去看风景？

我们住的楼外，一家挨着一家，开着拉面馆、羊汤馆、烧鹅、白斩鸡、把子肉、生鲜超市、奶茶店、服装店、舞蹈唱歌围棋游戏店，唯独没有书店，我不得不在网上买了一堆又一堆的书，想起日后搬家，也是头疼。那日忽然异想天开，要不去附近小市集把这些九成新的书卖掉一部分吧，于我是断舍离，减少搬家的重量，于这几百本书籍是又一次被阅读，但环顾四周，都是匆忙的脚步，谁又愿意像我一样闲闲读书？

想起最近爆火的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李娟说：“我们都向往广阔的世界，我们都栖身小小的角落。”但就算是小小的一隅，也要竭尽所能，让我们所处的生活，辽阔、诗意、美丽。李娟有她的阿勒泰，我们呢？我们生命里的阿勒泰又在哪里？

6月是毕业季，空气中满是热烈、紧张、期待的气息，我去千佛山，常常会忍不住祈祷，请庇佑这些孩子们！他们每一天起得比百灵鸟还早，睡得比猫头鹰还晚，他们做过的试卷堆起来比千佛山的台阶还高！请庇佑他们顺顺利利毕业！请庇佑他们考入理想的学校！请庇佑他们前途坦荡！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家小孩也要毕业了，陪读的三年时光，既漫长又短暂，是十万字也写不出来的人生十字路口，各种声音喧嚣尘上，“那就用等待树木重新发芽的耐心，祝福所有的踌躇和悬而未决吧！”

（本文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