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庭的“孝”，到社会的“爱”；从个人的艺术追求，到下乡培养与传承音乐——玉兰花开处，歌声伴她归

玉兰小学民乐团为中央民族乐团老艺术家做汇报演出

傅慧勤和老伴赵第军一起到玉兰小学与孩子们在一起，为他们做音乐指导。

早春的一个上午，北京昌平。阳光穿过窗户，照在赵第军胸前那道长长的伤疤上。这位作曲家正在做康复训练，身旁的钢琴上，摞着一沓整理好的乐谱——那是为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东留善固村玉兰小学的孩子们准备的新练习曲。他的妻子、歌唱家傅慧勤坐在一旁，手机微信里不断跳出消息，来自“玉兰小学乐团教师群”。她点开一段练习录音，听了一会儿，用语音回复：“笛子声部的气息再稳一点，注意我上次说的那个换气点……”

这对年过七旬的夫妻，已经这样“远程指导”了一年多。2024年底的那场生死考验，让他们的支教节奏被迫改变，却从未真正中断。

“慧勤，唱一个”

故事要从57年前那个冬天说起。

1969年1月4日，不到17岁的天津知青傅慧勤来到东留善固村插队。那是冀东南一个普通的村庄，却因一个人而与众不同——全国劳动模范吕玉兰。这位传奇的女村官，带领乡亲们植树造林、治沙治碱，把穷乡僻壤变成了全国闻名的先进典型。

“她对我很好。”傅慧勤至今仍称吕玉兰为“她”——既敬重又不外道。傅慧勤记得，每次吕玉兰从外面开会回来，都会召集全体社员开会；私下里，她会到各个生产队去看，到地里去转。那个年代，村子里来了参观学习的客人，吕玉兰就会把傅慧勤叫去，用浓重的当地口音大声唤道：“慧勤，唱一个！”17岁的姑娘不多想，让唱就唱。

在村里，傅慧勤当过老师，加入宣传队，唱样板戏，跳《北京有个金太阳》。后来被选入县文工团，从“铁梅”开始，八个样板戏的女主角都演遍了，一直当到副团长。1973年，命运再次垂青——中央音乐学院在天津招生，22岁的她抓住了最后的年龄线，考入中国音乐的最高学府，师从著名声乐教授郭淑珍。

毕业后她进入中央民族乐团，很早就被评为一级独唱演员。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到《小溪》，她为中国唱片社录制了40多首歌曲，出过8盘个人专辑，为多部电影电视剧配唱主题曲，出访法国、德国、比利时、荷兰、卢森堡……舞台越来越大，离那个插队的小村庄也越来越远。

但有些东西，从未离开。

“那是她应该做的”

2016年，一次知青集体返乡活动中，傅慧勤回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东留善固。

村里认不出来了——当年的土房草屋变成了楼房别墅，玉兰小学的校园里，休息用的石凳上都刻着成语，行书隶书，处处是文化。乡亲们的热情丝毫未减，拉着她的手说这说那。

原定的联欢晚会因天气取消，傅慧勤看着空出来的下午，临时起意，给乡亲们讲了一堂音乐课。从劳动号子讲到音乐起源，没有讲义，全是肺腑之言。讲着讲着，她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人，听了好久——那是玉兰小学校长乔培服。

课程结束后，乔校长追上来：“傅老师，学校刚成立合唱团，特别缺专业指导，您能不能每年来给我们辅导？”

傅慧勤没敢当场答应。从家到东留善固，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再乘两个多小时火车到邢台，村里人再来接。这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行程。

2017年开始，傅慧勤退休生活里，固定嵌入“季度行程”：每三个月一次，每次四天，舟车劳顿，往返千余公里。

第一次给孩子们上课，她心里一沉。孩子们根本不会唱——音准没有，节奏没有，跟着伴奏乱喊。“这也叫唱歌？”她意识到，自己来对了，“他们太需要我了”。

她开始“蚂蚁啃骨头”。从“do、re、mi”教起，自己做卡片，正面画五线谱的“小蝌蚪”，反面写音名和唱名，像教婴儿学说话一样，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拉着孩子的手，摸着他们的肚子、后腰，让他们找到正确的发声位置。许多错误因为长期无人指出，孩子们已经“错着唱了好几年”。

那几年，傅慧勤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每月回天津照顾年迈的母亲4天，每季度去邢台支教4天，每周还在北京一家医院做义工，为一个志愿者合唱团免费排练。66岁的她，把退休生活过成了另一种“上班”。

母亲张森荣心疼她，但从不阻拦。2020年，老人病重住院，傅慧勤陪护累倒，高烧不退回了北京。玉兰小学的校长和村书记听说了，辗转赶到天津，去病房看望老人。他们问：“慧勤去我们那儿辅导，您愿意不？”躺在床上的张森荣，虚弱却认真地回答：“那是她应该做的。”

傅慧勤后来看到这段视频，泪流满面。这句话，比任何褒奖都重。

“她的第二故乡，就是我的”

在教合唱的同时，傅慧勤心里还揣着一个更大的梦。

那是2018年，她带着中央民族乐团退休党支部的老同事们来村里回访。老艺术家们发现，学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外界捐赠的乐器——笛子、唢呐、二胡、手风琴，落满了灰，孩子们连怎么让它们发出正确的声音都不会。

“当时我觉得不可能。”傅慧勤回忆，“学乐器太难了，你得把乐器买齐，得从音乐知识学起，得把乐器弄响，得音准，还得几十个人合在一起……”

但有一个人觉得可能——她的老伴赵第军。

这位中央民族乐团的一级作曲，看到那些闲置的乐器，动了心思。他悄悄观察，悄悄琢磨，后来对傅慧勤说：“咱们帮他们建个民乐团吧。”

赵第军是那种话不多、只管干活的人。他为乐团创作了《玉兰花开》《时刻准备着》等乐曲，无偿提供自己作品的使用权。按行业惯例，这样的特约创作需要支付不菲的稿酬，他从来没提过。他说：“她一谈起东留善固，就心潮澎湃。她的第二故乡，就是我的。”

最难的是师资。傅慧勤创造性地提出“北京专家定期指导+本地教师常态教学”的模式：她和赵第军每季度去一次，集中解决技术难题；同时协助学校在当地聘请县文工团退休演员、有音乐基础的老师，每周给孩子们上两次课。

从认识五线谱上的“小蝌蚪”，到二胡不再发出“锯木头”的声音；从分声部练习时各吹各的调，到能坐在一起完成一首完整的合奏曲……这个过程，比傅慧勤想象的要难上百倍，但也比任何演出获奖都更有成就感。

奇迹，在日复一日中诞生了。2024年8月，东留善固村文化礼堂，玉兰小学民族管弦乐团的孩子们，身穿整齐的演出服，完整流畅地合奏了《时刻准备着》《玉兰花开》。台下坐着的父母乡亲，边拍手边抹眼泪——不敢相信，这些奏出如此动听旋律的，真是自家地里的娃。

不久后，这支来自乡村小学的娃娃乐团，站上全国中小学生艺术展演的舞台，捧回了器乐类一等奖的奖杯。

“病好了，我们还要去”

然而，就在乐团声名鹊起时，一场风暴几乎摧毁了这个刚刚起航的梦。

2024年底，傅慧勤和赵第军像往常一样，自己开车去东留善固做第四季度辅导。辅导结束后，赵第军突然感到极度不适。起初以为是劳累，歇歇就好。在校长和村书记的劝说下，到县医院一查——心梗迹象明显，随时有生命危险。

2025年跨年之日，在村书记、校长轮流驾车护送下，他们带着氧气袋和急救药品，颠簸6个多小时，从邢台直接驶入北京阜外医院。诊断结果令人心惊：心脏血管堵塞超过90%，必须立刻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同时更换一个严重损坏的心脏瓣膜。

整整8个小时的手术。傅慧勤在手术室外，心情焦灼。玉兰小学的乔校长和村里的吕书记一直陪着，直到赵第军出了手术室、进了ICU，他们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河北。

那一年，傅慧勤不得不中断了每季度的支教行程。但她手机微信里，置顶着“玉兰小学乐团教师群”“玉兰小学合唱团核心组”。她定期听取老师们发来的练习录音，发现问题就用语音一条条指出；看到孩子们进步的短视频，会发上一串大拇指和鲜花。

她的角色，正在从一个事必躬亲的“教学者”，转变为一个指导方向、解决核心难题的“导师”。目标是打造一支“带不走的音乐教师队伍”，让玉兰小学的音乐教育即使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也能持续运转下去。

“教老师毕竟比教学生好教，成人理解能力强。”她说，“你把这一段弄好了，让他自己去消化，带几个学生，这就好办了。”傅慧勤拉着老伴的手说道，“病好了，我们还要去。”

如今，他们正在积极准备2026年的“回归”，要回去看看学校更宽敞的排练厅，要给乐团和合唱团排练新曲目，要听老师们汇报这一年的教学成果，要解决那些积攒下来的“疑难杂症”。

从家庭的“孝”，到社会的“爱”；从个人的艺术追求，到文化的播种与传承——傅慧勤用九年时间，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归乡路。

这条路，始于特殊的年代，在新时代又开启了新征程。国家对乡村振兴的投入、对乡村教育的重视，为她搭建了舞台；她对专业近乎固执的坚持、对细节不惜力的打磨，让这个舞台上的孩子们自信满满。

玉兰花开处，歌声伴她归。